《水滴空间》番茄炒蛋土豆泥

1、第 1 章 水滴

　　3030年的火星,天空是永恒的铁锈色。
　　付清赤着上身从重力训练舱里出来时,浑身的汗珠在1.06倍标准重力的舱内甩出一道细碎的弧线。
　　她随手抓起挂在舱门上的毛巾擦了把脸,镜子里映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锁骨往下是线条分明的肩背,常年健美练出来的背阔肌在冷白的舱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付联络员,蓝色星方向第三批物资已经进港了。"通讯器里传来仓库值班员的声音,"清单发您终端了,麻烦今天之内完成分拣。""收到。"付清套上背心,抓起营养剂灌了一口,"半小时后到。"
　　这就是她的日常。火星第三聚集地,绛照基地,物资联络员——说得好听是火星与蓝色星之间的桥梁,说得直白点,就是个管仓库的。
　　蓝色星方向的补给船每十二天一班,运来火星无法自产的精密元件、医疗耗材和定向培育的种子胚胎;火星则回运氦-3精炼块和稀土氧化物。付清的工作,就是让这些物资各归各位。她其实挺喜欢这份工作。仓库安静,器械整齐,分拣完的货架像阅兵方阵一样赏心悦目——强迫症看了都说好。而且下班后没人管她,训练舱和游戏舱任她泡。绛照基地的物资仓库在基地最东侧,穹顶之下一排排银灰色货架绵延近百米。付清刷卡进门,终端投影出本次清单:三百七十二个标准箱,四十一个恒温箱,六个危险品隔离柜。
　　"开工。"
　　她戴上分拣手套,动作利落得像一台上好油的机器。开箱,扫码,归类,上架。两小时过去,货架被填得整整齐齐,她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心情愉快。
　　问题出在最后一板货。那是一个没有编号的恒温箱,夹在两箱医疗耗材中间,箱体上既没有联盟物资署的鹰星徽,也没有货运联盟的条码。付清皱了皱眉,蹲下身。
　　恒温箱没有锁。她掀开箱盖,冷雾散去,箱底静静躺着一块金属。那东西整体呈水滴形,半个手掌大小,通体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像是月光凝固成的实体。银底之中晕染着几道靛蓝色的条纹,如同有人把一小片深海封进了金属里。最诡异的是它的重量——付清把它拈起来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分量,轻得像一团棉花,像一片云。
　　水滴的正中央,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凸起。
　　可以按下去的那种。"什么东西……"付清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终端扫描的结果是"未知合金,未登记物品"。按理说,她应该立刻上报基地安全科,这是流程,是规定。
　　但那颗黑色按钮安静地待在银色水滴的中央,像一只凝视她的眼睛。

　　——与此同时,四点二天文单位之外,蓝色星。
　　联盟安全委员会大楼,事态监测室。
　　李星站在环形数据墙前,指尖夹着一枚黑色的象棋棋子——这是她思考时的老习惯。
　　主任笑她年纪轻轻,做派像个老学究。她也不辩解,只是在掌心一遍遍摩挲那枚"将"。
　　数据墙上,一张太阳系的立体星图缓缓旋转。水星、金星、蓝色星、火星、木星……八大行星的人类聚集地被标注成蓝色的光点,而其中十七个光点旁边,闪烁着刺眼的红色标记。
　　十七起失踪案。
　　最早的一起在三个月前,水星晨昏线基地的一名矿业工程师,下班后没有回宿舍,监控显示他走进了自己的储物间,然后——没有了。储物间是封闭空间,只有一个出入口,监控全程无死角,但他就是消失了。没有挣扎,没有痕迹,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接着是金星浮空城的一名气象观测员,木卫二冰下城的一名生物学家,土星光环站的一对双胞胎姐妹……
　　十七个人,性别年龄职业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失踪前,他们的随身物品记录里都出现过一个无法识别的物品登记异常——系统描述为"小型金属制品,水滴形,来源不明"。
　　"李星。"监测室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委员会刚才开了会,这件事正式升级,列为甲级不稳定事件。牵头跟进的任务,我打算交给你。""是。"李星应下,目光没有离开星图。
　　"有一条新线索。"主任递过来一块数据板,"三个小时前,土星环站失踪的那对双胞胎,宿舍的垃圾桶里找到一段没删干净的私人通讯。其中一句话——'按下那个黑色按钮之后,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李星的指尖停住了。
　　棋子"将"在她的掌心硌出浅浅的印痕。她低头看着数据板上的那句话,又抬头看向星图上十七个红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十七起失踪案,对应十七个捡到水滴的人。
　　那么此刻,太阳系里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水滴,正安静地躺在某个恒温箱、某个抽屉、某条走廊的角落里,等着被人捡到,等着那枚黑色按钮被按下?
　　"查。"她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楚,"所有行星基地,近三个月的物资异常登记,一个都不许漏。另外,向各基地安全科下发协查通告:发现水滴形未知金属制品,严禁触碰,立即上报。"
　　"是。"
　　指令顺着量子通讯链路发往太阳系的每一个角落。
　　但火星绛照基地的安全科还没来得及收到这条通告。
　　四点二天文单位的距离,量子通讯有接近四十分钟的延迟。
　　而付清蹲在仓库的货架之间,盯着掌心那枚轻得不像话的水滴,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拇指。
　　很多年后她回想起来,都无法解释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按下去。她不是不守规矩的人,更不是什么好奇心过剩的冒险家。但那一刻,那枚黑色按钮仿佛在她的视网膜上无限放大,靛蓝色的条纹缓缓流动,像深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同一秒,蓝色星,安全委员会大楼证物室。
　　刚刚由水星基地送回、登记入库的第一号物证——那枚从失踪工程师储物间角落里找到的水滴——躺在隔离箱中。而奉命调取证物、亲自检查的李星,戴着防护手套,隔着隔离膜触碰到它的一瞬间,那枚黑色凸起毫无征兆地凹陷了下去。
　　仿佛它等的就是这一刻。等的就是这两个人,在同一秒,隔着四点二天文单位,同时按下按钮。
　　没有声音,没有光。
　　付清只觉得脚下的仓库地面忽然消失了。
　　不是坍塌,不是下坠,是"消失"——就像有人把"地面"这个概念从世界里删掉了。她整个人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银色的水滴从她掌心浮起,靛蓝条纹骤然亮起,光芒吞没了她的视野。
　　在意识被淹没的最后一瞬,她听到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双生密钥同时激活。】
　　【绑定者:付清。绑定者:李星。】
　　【空间载入中——】
　　【欢迎来到,第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