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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故人复至,茶摊传信 忘尘报石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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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来的时候,是六月廿四。
那天苏晚正在碑前给三棵树浇水。左边那棵的果子已经熟透了,青皮泛红,果香浓得招蜂。右边那棵的叶子密得透不进光。中间那棵归字树长得最快,已经五尺高,枝头挂满了白花,花心里的铜钱叮当响。李昭华蹲在树下,把落花一朵一朵捡起来,放进布袋里。
苏晚先看见的。一个灰僧袍的和尚从官道尽头走来。瘦,矮,脸上没胡子,眼睛很小。草鞋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声响。但跟魏长庚不一样。这个和尚走路稳,不飘。手里攥着一串木念珠,念珠上没夹铜钱。
“沈夫人。”
苏晚站起来。忘尘比上次见时瘦了些,颧骨高耸,但眼睛亮着。
“忘尘。”
“贫僧从清河县来。”
“赵杏花让你来的?”
“对。”忘尘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赵施主说,有个人在她茶摊上喝了三天茶。喝了三天,说了三天话。她让贫僧把这话带给沈大人。”
苏晚拆开信。信纸是粗纸,字是赵杏花的笔迹,歪歪扭扭,但写得满。
“沈大人。茶摊来了一个货郎。从南边来的。他说他去年送过一个新娘去娘娘庙。新娘死在路上。他埋了新娘,拿了铜钱。他拿着铜钱往东走,走了三天,走到海边。海边有一个渔村。渔村里的人说,海上有一座庙。庙里有口井。井里有箱子。箱子里有人。他听了,没敢出海。回来了。”
苏晚把信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
“但渔村里有人出海了。七个渔夫。走了七天。回来三个。三个都面朝东坐着笑。笑了三天,血尽而亡。”
苏晚把信递给沈辞。沈辞看完,沉默了三息。
“忘尘。”
“沈大人。”
“渔村在哪?”
“临安港东边。叫石塘村。离临安码头三十里。”
“你去了?”
“去了。”忘尘转着念珠,“贫僧到的时候,三个渔夫的尸首已经埋了。但渔村里还有一个人。一个老婆婆。她儿子出海没回来。她天天坐在海边,面朝东边。贫僧问她等什么,她说等她儿子。她儿子出海之前,跟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娘,海上有座庙。庙里有口井。井里有箱子。箱子里有人。那个人跟他说,来井边。他就去了。”
沈辞把信收好。
“苏晚。”
“嗯。”
“石塘村。”
苏晚蹲在碑前,把水壶放下。她站起来,看着东边。临安方向,天边有一层薄云,云缝里透出日光。
“沈辞。”
“嗯。”
“井封了。”
“对。”
“箱子合了。”
“对。”
“但井底那个人没死。他在叫人来。一个接一个。货郎来了。渔夫来了。渔夫死了三个。还有四个没回来。”
“对。”
“他在等人。”
“等谁?”
苏晚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掌纹里的旧疤还在,暗红色的印子比之前淡了。但掌心贴在心口时,还能感觉到那一点温热。
“等我。”
李昭华从归字树底下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落花。她走到苏晚旁边。
“昭阳。”
“姐姐。”
“我养了他三年。萧贵妃的残魂散了。但井底那个人还在。他在井底待了几百年。他换了几百具身体。他知道怎么叫人。他用铜钱叫人。铜钱上的字,谁捡到谁往东走。走到海边,听见那句话,就出海。出海就回不来。”
苏晚把信收进袖中。
“姐姐。你在井底三年。你看见他了吗?”
“没有。”李昭华摇头,“他在箱底。我在箱子里。箱子分两层。上层是我。下层是他。我摸不到他。但他能摸到我。我养龙髓的时候,他碰过龙髓。龙髓里有他的气。我娘的魂能出来,是因为他的气散了。他散了气,但他没死。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开箱的人。”李昭华看着苏晚,“你在深海封了箱。但封的是上层。下层没封。下层封不住。因为下层是他。他就是箱子。箱子就是他。封箱就是封他。封他,他就等。等到有人开箱。开箱的人,就是下一个他。”
苏晚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安静下来。老周扫院子的扫帚停了。沈渊从竹床上睁开眼。素娘放下鞋底。沈安从瀑布方向赶回来,站在门口。
“沈辞。”
“嗯。”
“去石塘村。”
“好。”
沈渊拄着树枝站起来。
“辞儿。”
“爹。”
“石塘村的事,跟井底有关。但井底的事,跟龙脉有关。末帝断龙脉,挖龙髓,封在三十六口箱子里。东海的箱子是最后一口。龙髓封在箱底。箱底是井。井底是人。人靠龙髓活着。你在深海封了井,封了箱。但龙髓还在箱底。人还在井底。他靠着龙髓活了三年。他还能活三十年。三百年。你封不住他。除非你把龙髓取出来。”
“取龙髓?”
“对。”沈渊把树枝点在地面上,“龙髓取出来,他就没有气养了。魂散。人死。箱子空。”
“龙髓在哪?”
“井底。箱底。石板底下。”沈渊看着苏晚,“你掀开石板的时候,龙髓在石板底下。你只看了铜钱。你没看龙髓。”
苏晚攥紧拳头。在井底,她掀开石板,看见铜钱,看见“来”字,看见昭华的铜钱。她没有往下看。石板底下还有一层。龙髓在更深的地方。
“沈辞。”
“嗯。”
“回井底。”
“好。”
李昭华忽然开口。
“昭阳。”
苏晚回头。
“我跟你去。”
“姐姐——”
“我在井底待了三年。我知道路。我知道箱子的结构。上层是我待过的地方。下层我没去过。但我知道怎么开。”李昭华把掌心的落花放进布袋,布袋挂在腰间,“我养了三年龙髓。龙髓认我。我下去,比你们快。”
苏晚看着她,看了很久。
“姐姐。”
“嗯。”
“你立了誓。”
“对。第七条,替娘活。”李昭华看着苏晚,“替娘活,就是替娘看着你。你去井底,我陪着。你封箱,我递龙髓。你取龙髓,我守着箱子。”
苏晚伸出手,攥住李昭华的手。十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掌纹碰到一起,暗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在两只手之间亮了一瞬。
“好。”
忘尘站在县衙门口,念珠转着。他忽然开口。
“沈夫人。”
“嗯。”
“贫僧在石塘村的时候,老婆婆跟贫僧说了一句话。她说,她儿子出海之前,在沙滩上写了一行字。她每天去看,字还在。潮水冲不掉。”
“什么字?”
忘尘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纸上用炭笔拓着一行字。字迹歪斜,但清楚。
“井底有人。来人勿念。”
苏晚把纸收好。
“沈辞。”
“嗯。”
“走。”
“去哪?”
“石塘村。”苏晚转身朝官道走去,红衣在午后的日光里翻飞如火焰,“看那行字。然后出海。回井底。”
沈辞跟上去。李昭华跟在后面。忘尘转着念珠,走在最后面。县衙门口,贵贱同罪碑立在日光里。三棵树的枝叶在风中轻摇。左边那棵结满了果子。右边那棵长满了叶子。中间那棵开着白花,花心里的铜钱叮当响。
沈渊拄着树枝站在门口,素娘靠在他旁边。沈安站在碑旁,手里攥着玉简。
“辞儿。”沈渊喊了一声。
沈辞回头。
“龙髓取出来之后,别扔。带回来。龙心树底下还有一块空地。”
“好。”
沈辞转身走了。三个人影在官道上越走越远。忘尘的草鞋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声响。
苏晚走在最前面,红衣猎猎。她偏头看李昭华。
“姐姐。”
“嗯。”
“你怕不怕?”
李昭华看着东边。临安方向,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味。
“怕。”
“那你还去?”
“去。”李昭华攥紧腰间的布袋,“第七条。替娘活。替娘看着你。”
苏晚笑了,又软又懒。
“姐姐。”
“嗯。”
“你嘴毒的时候比说好话的时候多。”
“跟你一样。”
“对。”
两个人并肩走在官道上。沈辞跟在后面,尚方斩马剑挎在腰间。忘尘转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官道尽头,临安城的轮廓在日光里越来越近。海风从东边吹来,把四个人的衣角吹在一起。
远处,石塘村的方向,海浪拍着沙滩,一下一下。沙滩上那行字,被潮水冲了三天,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