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落纺锤》不系舟中游

3、方寸之地 舟灺淮

　　舟灺淮醒过来，第一口呼吸就撞上了那股味道。
　　一种极其顽固的、渗进骨子里的凉味儿，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湿毛巾贴在脸上那种凉。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潮湿而泛黄的墙皮。
　　……差点忘了，跟讨厌鬼同居了，这要我怎么出去，现在一见面就他妈尴尬。
　　他越想越烦，拳头攥紧又松开，指节咔哒响了一声。
　　“操。”
　　舟灺淮低咒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企图用布料隔绝。
　　可越想隔绝，那味道似乎越浓。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胳膊肘撞到了床头柜。
　　“嗒。”
　　一颗皱巴巴的紫色果糖从柜上滑下来，掉在地板上。昨晚那颗攥了一路的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放在了柜面上。
　　舟灺淮盯着那颗糖，昨晚那股甜香又勾出来了，跟着某人那句“含着”一起。
　　他伸出脚，把那颗糖往桌底最暗的角落踢过去。踢完他盯着那个角落看了两秒，确认它真的消失在自己视线里了。
　　“阴魂不散……”他咬牙切齿地嘀咕，翻身下了床。
　　洗手间里，水汽氤氲。
　　舟灺淮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眼下泛着淡青色的自己，他挤了一大坨牙膏，正准备往牙刷上抹，镜子里忽然多出一个人影。
　　程弈泫。
　　他就站在门口，穿着宽松的黑白校服，领口松垮，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他刚睡醒，眼尾还带着点慵懒。
　　他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舟灺淮。
　　舟灺淮后槽牙咬紧，视线飞快避开镜子，死死盯着水龙头上的锈斑，手指攥紧了洗池边沿。
　　挤牙膏的动作僵在半空，力度没控制好，一大条白色的膏体挤多了，黏糊糊地挂在牙刷柄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一只手伸过来，捏着一张纸巾，指尖蹭过他的手背，轻轻擦掉他手上多余的牙膏沫。
　　舟灺淮猛地缩手，牙刷“啪嗒”掉进洗手池，溅起几滴池水。动作太快，连他自己都愣了半秒，才后知后觉地烧起来。
　　“你干嘛！”他抬头瞪向镜子，对上程弈泫视线又迅速移开，耳根热了起来。
　　“脏。”程弈泫说了一个字，收回手，转身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还没亮透的天色。
　　舟灺淮胡乱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顾不上擦干，几乎是撞开门冲回房间，扯上校服，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也懒得管，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关门声在玄关里撞了一下。
　　程弈泫靠在门框上，听着那阵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旧电梯太慢。舟灺淮在楼梯间跑了两层才想起今天穿的是帆布鞋，鞋带散了，他边跑边弯腰系，差点绊一跤。
　　到了教室，他径直冲向最后一排那个位置，书包往桌肚一塞，整个人趴下去，校服外套蒙住头。
　　前桌庄逸尘转过来，胳膊肘刚搭上他桌沿：“哎，我昨天——”
　　舟灺淮没让他说完，踹了一脚他椅子腿，低声说了句“滚”。
　　庄逸尘一秒缩回去趴到桌上，识趣地闭嘴。
　　舟灺淮咬着下唇，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
　　烦死了，舟灺淮你他妈什么毛病，不就是被看了两眼吗，至于吗。
　　数学课，粉笔在黑板上写满公式。舟灺淮看向窗外，耳朵却竖着听旁边的动静。一节课换了十几个姿势，每一次微调都刻意避开了程弈泫的方向。
　　课间操，全校集合。舟灺淮混在人群里，刻意往旁边挪了半步，跟程弈泫拉开距离。他站在队伍倒数第二个，低着头。
　　广播里音乐响起来。舟灺淮动作僵硬迟缓，像关节生锈。
　　突然，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舟灺淮肩膀一沉，本能地甩开，手肘往后一顶。
　　没顶到。
　　那只手轻巧地避开了，然后重新搭回来，轻轻压着。
　　程弈泫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很轻：“动作再大点，全校都看见了。”
　　舟灺淮整个人定住了。甩出去的劲儿卡在半道。他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继续做操，但动作完全变形，滑稽得自己都想自骂。
　　程弈泫无声笑了下，手从他肩上拿开。后面半套操舟灺淮完全是机械地完成，直到音乐停了才猛地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放学铃一打响，他就冲去食堂，庄逸尘和言致远两个每天去食堂跑最快的，却在他身后跟不上他。
　　两个人在后面大喊，“慢点，慢点，大哥等等我们啊。”
　　结果舟灺淮越跑越远。
　　到了食堂，他打了两菜一汤就跑去角落闷声干饭。吃完了就跑回到教室，连平日里食堂免费供给的橘子和酸奶他都没拿。
　　午休。舟灺淮以为能清净会儿，却听见旁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悄悄把校服拉开一条缝，用眼角余光偷瞄。
　　程弈泫趴在桌上睡着了。侧脸压在胳膊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嘴唇有点干，下眼睑那颗痣比平时看着更明显。睡着了，那双总是带着点凉意的眼睛闭上了，整张脸没什么攻击性。
　　等了一会儿，程弈泫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确实睡熟了。舟灺淮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他盯着那张脸，越看越觉得眉眼似曾相识，可翻遍脑子也找不到对应的脸。
　　这没来由的血液倒流熟悉感让他烦躁，都怪这家伙，害得他一上午坐立难安，像个傻逼一样。
　　他恶狠狠地瞪了程弈泫一眼，正准备收回视线，却见程弈泫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舟灺淮吓得立刻闭上眼睛，把头埋回去。一下，两下，心跳快得离谱。
　　装死，继续装死。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可是，刚才那一眼，程弈泫安静的睡颜，却烙印在了他脑海里。
　　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天，你就这么对待我吧。
　　他绝望地想。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起，舟灺淮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掀开了他蒙在头上的校服外套一角。
　　光线涌入的瞬间，舟灺淮对上了他那双好看的丹凤眼。
　　那人垂眸看着他，眼底映着窗外的光。
　　舟灺淮呼吸卡了下。
　　程弈泫看着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随即收回手，重新看向窗外。
　　短暂的目光交汇，心跳错乱。
　　他转过头，重新把自己埋在臂弯里。
　　窗外蝉鸣依旧，一声声的。
　　此刻，程弈泫正慵懒地靠在窗边，指尖若有似无地叩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侧过头，看着那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粽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跑吧。反正这方寸之地，早晚都是我的。
　　阳光恰好落在他下眼睑正中的痣上，照得有些刺眼。
　　蒙在校服底下的舟灺淮，咬着牙在心里说了一句：等着。总有一天老子让你知道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