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天阙》南宫云海

35、第35章.名字抹去（一梁一灯） 李渔为守桥

　　今日这卷布摊在他膝上。
　　八个人里头，头一个露出名姓的传人，跪了。
　　指了路，磕了头，求了饶。留下血字说：我怕了。
　　——原来立锁的门第，也不干净。
　　原来“行”的人的后人，也跪。
　　李渔想起自己这一千年。跃门，落水，躲藏。一千年里，他翻来覆去只想明白一件事：为什么是他不行。如今膝上这卷布告诉他：那八个“行”的，传到第三百年，就有人不行了；传到第三千年，守桥的守到死，守矿的守成一块石头——
　　石老倌的烟杆为什么抖？
　　“都死了。”——底下压着的，是不是也是一卷这样的布？
　　李渔睁开眼。
　　鼓楼里灯花“啪”地爆了一声。门板上的人安安静静躺着。
　　李渔把那卷布慢慢卷好，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一件让他脊背发凉、又让他心里发烫的事：
　　他查的不是一个案子。
　　他查的是那八个人——三千年前，把他挡在天门外头的那八个人。他们立锁的时候是什么样，他们传下来的人是什么样，他们里头，谁干净，谁不干净，谁把哪一处卖了——
　　八处锁眼，八本账。
　　程阳桥的这一本，今日翻开了——头一页是一个跪下去的人，末一页是一个站着死去的人。
　　还有七本。
　　李渔在灵前坐到天亮。天亮时分，河滩上传来了声音——女人们在扎灯。
　　十九盏河灯，一盏一盏，在河滩上立起来了。

　　出殡定在第三日。
　　天没亮透，鼓楼里的低歌停了。女人们进进出出，端热水，端白布。灵前的长明灯换了根新芯，火苗直起来，不跳。
　　给老头洗身。
　　李渔守在廊下，没进去。他怀里揣着鲁班尺，隔一道门槛，听里头的水声。响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有女人小声地哭，压着嗓子，像怕吵着谁。
　　里头传出话来，说这身子瘦，衣裳脱下来，肋骨一根一根，都数得清。肩膀上两块老茧，一层压一层，是六十年扁担和墨线勒的。两个膝盖，各一块圆茧，硬得像两块老树瘿。
　　那是跪出来的茧。
　　可寨里人都说，墨师公这辈子，没跪过人。
　　洗完身，里头唱起丧歌来。很低的调子，一句连一句，没有头，也没有尾。李渔靠在廊柱上听，听着听着，想起一桩旧事。
　　他头一回使刻刀，是把一块樟木刻劈了。老头拿过那两半木头，对了茬口，看了看，说：“逆着纹了。”
　　然后教他认木纹，顺纹走，不顶茬。木头的性子顺着，就听你的；逆着，它就崩。
　　他后来落刀之前，都先看纹。这个习惯，是老头给的。
　　寿衣是件靛蓝布衣，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是他柜子里最旧的一件。寨老说，人走要穿旧衣，不带新债。新鞋是女人们连夜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得看不出布纹。
　　寅时末，老寨老做灵牌。
　　小杉木一块，刨得溜光。写字的时候，笔尖悬在木头上，半天没落下去，“牌上……怎么写？”
　　“吴三耶。”李渔说。
　　老寨老念了一遍。吴，三，耶。念得很慢，像在摸三个不认识的字。
　　他写了，写完把灵牌竖起来端详，忽然叹了口气：“我跟他做了四十年邻居，替他磨了三十年刀。这三个字，今日头一回写。”
　　写完灵牌写棺头，写完棺头，老寨老把笔搁下，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天亮之前，李渔把凿子交给了大徒弟。
　　十二根凿子，一根一根，用桐油布擦过。递到第七根的时候，大徒弟把凿子翻过来，想看看刃口，忽然愣住了。
　　凿柄的尾端上，有个字——烫出来的。小小的，一个“吴”字。
　　大徒弟一根一根翻过去。十二根凿子，根根都有。三把刨子的把手底面，也有。烟杆的铜锅底下，还有一个，让手指头摸了几十年，摸得只剩个浅印。
　　“师公刻的？”
　　“嗯，刻的。”李渔说。
　　什么时候刻的，没人见过。这老头一辈子没跟人提过自己的全名，嘴上不留，纸上……也不留。
　　可他把名字，一个一个，刻进了家伙什里，磨掉一层，再烫一个，刻了六十年。
　　大徒弟捧着凿子，蹲下去，哭了，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渔没劝。他站在那儿，看着满架的家伙，想起供状上那句——名是脏的，不留。
　　嘴上不留，手上——留了一辈子。
　　辰时出殡。
　　十六个后生抬棺。出门的时候天光大亮，日头从东边山口照进来，正照在桥上。
　　按侗家老规矩，灵棺不走桥。管事的引着队，要往下游的便桥绕。
　　老寨老拄着棍，拦住了，“走大桥。”
　　管事的愣了：“老规矩——”
　　“规矩是他立的。”老寨老说，“桥是他搭的——他得从上头，走一遍。”
　　棺上了桥。
　　十九间廊，一间一间地过。
　　抬棺的步子放得极慢，落在桥板上，没有一点声音。岸上的人全出来了，站在河滩上，仰着头看。没人哭。桥是新合的龙，木头的香气还没散，混着桐油味，一阵一阵往下淌。
　　过第十五间廊的时候，走在头里的后生自己顿了一顿。
　　就那么一顿，又接着走了。
　　那间廊底下的河水，还是有点急。
　　过完桥，上山。
　　坟选在东边坡上，土是李渔前一晚帮着挖的，他现在抡得动锄头了。挖到见着黄泥，老人们围上来看了，说，好土，睡得住。
　　下葬前，李渔把墨斗放进了棺里。
　　墨斗从河里捞上来，线轴里的墨线泡涨了。他在灵前守了两个晚上，把涨线退了，缠新线。他不会缠，缠一圈，散一圈，拆了三回。第三回缠完，他学着老头的样子弹了一线。
　　啪——线没弹直。歪的。
　　他盯着那道歪线，看了半宿。
　　老头要是看见，得骂他。
　　骂完，还得把墨斗拿过去，重新教他缠一遍。
　　墨斗端端正正，放在老头胸口。线头引出来，压在右手底下。老人们说，掌墨师走，得带着家伙。鲁班尺留下了——那是合龙那日丢下桥来给他的，几百个人看见的，归他。
　　填土，起坟。
　　起坟的时候，有老人在坡下小声嘀咕“他这坟，朝河，不朝山。”
　　“谁定的？”
　　“老寨老。说掌墨师的眼睛，得看着桥。”
　　“看着好。”那老人望着那根立在坟前的旧梁，点了点头，“看着好。”
　　坟头不立碑。
　　后生们把滩头那根旧梁抬上了山——三百年烟火熏、大水泡，黑褪尽了，梁腹上那个“吴”字只剩一点淡淡的水印。他们把它栽在坟前，栽得端端正正，字朝着河。
　　掌墨师的碑，是一根梁。
　　李渔朝那根梁，弯下腰，拜了三拜。
　　巳时下坡。日头晒得人发暖，河滩上已经支起了架子——
　　扎灯，扎十九盏。
　　杉木片做托，棉纸糊罩，茶油浸的灯芯。女人们坐在河滩上，手指头翻飞，浆糊刷子唰唰地响。孩子们围着数。
　　“一、二、三——”
　　数到十九，又从头数。
　　一盏，对一根梁。
　　李渔蹲在架子边上削灯托，他现在使得动刻刀了，手稳了。削出来一个，一个后生接过去糊纸，回头冲他咧嘴一笑。
　　糊着糊着，后生开口了：“先生，明年拆换下来的旧料，还锯不？”
　　“不锯。”
　　“一根都不锯？”
　　“歪的留着。”李渔手上没停，“明年重弹。”
　　后生咧开嘴笑了。这是墨师公的话，全寨的后生都听过。急什么，木头又不跑。
　　有个媳妇糊着纸，跟旁边的老太婆搭话：“我嫁过来十二年，头一回知道墨师公姓吴。”
　　“我嫁过来五十年，”老太婆说，“也是头一回。”
　　两个人对看一眼，手里的活都没停。
　　李渔削着灯托，问老寨老：“为什么是十九盏？”
　　“侗家规矩，守桥人走，一梁一灯。”老寨老坐在马扎上，看着河，“桥上多少根梁，水上多少盏灯。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得一件一件，跟着他走一程。”
　　顿了顿，又说：“灯在水上走，梁在心里走。”
　　第十九盏做得最大，也最沉。老寨老亲自看着，吩咐多灌了一倍的油，“油多，走得远。”
　　晌午歇工，孩子们围到灯架子边上。有个七岁的，蹲在那儿拿炭条在灯罩上画。画了一座歪歪的桥，三间廊——他数不清十九间，就画三间。
　　画完抬头问：“先生，墨师公叫什么名字？”
　　“吴三耶。”李渔说。
　　“哪三个字？”
　　李渔拿过炭条，在灯罩底下写了。吴，三，耶。
　　孩子跟着念。念了三遍，自己拿炭条一笔一笔描。描得歪歪扭扭，“吴”字上半截太宽，“耶”字的耳朵拖出去老长。
　　“他叫这个？”
　　“他叫这个。”
　　“那怎么都喊他墨师公？”
　　李渔没答上来。
　　怎么都喊他墨师公？
　　他想了想，说：“名字沉，喊不大声。”
　　孩子似懂非懂，接着描他的字。描完一张，又去描下一张。到晌午过后，十九盏灯的灯罩底下，让一群孩子描了一溜“吴三耶”，歪的，斜的，缺笔画的，一个挨一个。
　　酉时，日头落水，河面上淌开一条金。
　　滩头摆了香案。糯米饭，酸鱼，一坛酒。老寨老净了手，开始念送魂词。
　　侗家的送魂词是水路词。从林溪河口起，一站一站往下念：桐木滩、老鸹石、三家渡、白鹭湾，一直念到大江口。一路的地名，一个不能落。念一站，往水里撒一把米。米打在水面上，叮叮地散开。
　　词里有一处，要落魂的名字。
　　连名带姓，念三遍，魂才肯上船。
　　老寨老念到那儿，停住了。
　　香案底下，老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喊了一辈子三耶公。喊了一辈子墨师公。
　　全名……
　　“他爹娘在的时候，喊过的。”一个老人说，八十多了，背驼得像张弓。“他爹脾气躁，动不动骂他……骂他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他们那一辈的，走得就剩他一个了。”
　　“族谱上呢？”
　　“吴家没族谱。”
　　老人们都摇头。三百年的老户，没有族谱。
　　李渔站在人堆外头，没说话。为什么没族谱，他心里有数——有些人家，把名字从自己身上抹掉，是自家抹的。抹了三百年，抹得干干净净，连儿子孙子都跟着没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