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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四人四眼(老头的眼睛肿了) 月光下四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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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站住了。月光从林子的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脸上。四双眼睛,看着李渔,一点慌乱都没有。
——静了三息。
筏头那人忽然笑了一声,蒙脸的布动了动。“后生。”他说,口音是北边的,听起来硬,“桥底下凉,蹲了一夜,回去喝口热的吧。”
“你们是什么人?”
“过路的。”
“过路的往桥底下钉铁楔子?”
那人又笑了一声。
这一回,笑声没落,四个人同时动了。
两个人往左,两个人往右,眨眼散进林子。
李渔追左边那两个,追出去十几步,前头忽然“哗啦”一声大响,河水凭空立起来,立成一面墙,把林子拦腰截断。
敖菱从水墙里走出来,赤着脚,踩在水皮上,像踩在青石板上。
左边两人被水墙逼得退回来,退到滩上,站住了。
右边那两个,没影了。
李渔回头看滩上这两个,一个是筏头撑篙的,一个瘦些,年纪轻。两个人背靠着背,站在鹅卵石滩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把身上带的东西放下。”李渔道。
年轻的那个手往怀里动了一下。
撑篙的喝了一声:“别动。”
年轻的手停了。
撑篙的慢慢转过身来,面对李渔,把蒙脸的布扯了下来。是一张四十来岁的脸,风吹日晒的糙皮,眼睛很静。
“后生。”他说,“你拦不住的。”
“我要拦的,不是你们。”李渔道,“铁楔是谁叫你们钉的?”
那人不答。
“钉了多少年了?”
那人还是不答。
“你们可知那底下是什么?”李渔往前走了一步,“那不是桥,那是一样东西的锁眼,你们一天喂一寸,哪天喂穿了,塌的不止这一座桥。”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就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慢。
“锁眼。”他咂了咂这两个字,“我们钉了三十年,头一回听人说出这三个字。”
李渔的心往下一沉,“三十年前,是什么人开始的?”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那张糙脸上忽然浮出一点很奇怪的神色——像是怜悯,又像是羡慕。
“开始的那个,”他说,“穿白衣裳。”
他说完这一句,牙关一错。
李渔看见他腮帮上的肌肉咬紧了,喉咙里“咯”地响了一声。
“不好——”李渔扑过去。
晚了,那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倒在水边,水漫过来,浸着他的头发。他嘴角淌出一线黑血,淌进河水里,散了。人抽了两下,不动了。
敖菱落下来,蹲在那人身边,两根手指搭在他脖子上。
“死了。”她说,“牙里藏的毒,咬破就是死,快得很,不遭罪。”
李渔站在水边,半晌没说话。
那个年轻的还站在滩上,背靠着空气,脸白得像纸。
“他……他自己咬的。”年轻的的声音发飘,“没人逼他,是规矩,落了人手,就自己了断,免得……免得说话。”
“免得说出谁。”敖菱道。
年轻的没答。他看着地上那个人的尸首,忽然腿一软,跪坐在鹅卵石上。
李渔蹲下去,在那具尸首身上摸索。
外衣里层,贴腰的地方,用一根麻绳拴着一块铜牌。
他把铜牌解下来,捧到月光底下。
牌不大,两指宽,三寸长,边角磨得溜圆。正面铸着一个纹样——一个环,环里咬着一个“锁”字。
李渔认得这个纹,柳州城骑楼廊柱上、码头货栈板壁上、朱红榜文的落款上,到处都是这个纹。
——锁盟。
他把牌子翻过来。背面没有纹样,只有一个字,阴刻的,笔画很深。
——庚。
“庚?”敖菱凑过来看,“什么意思?”
“天干。”李渔盯着那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十个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这不是编号,就是名讳。”
他想起了柳州城里那个提着白灯笼、沿着柳江慢慢走的人。
想起那个在粥棚里给乞儿拍手背、给老兵塞铜钱的人。
想起那座空了三百年的城隍庙,香案上的灰,灰底下压着的名字。
——魏长庚。
“是个‘庚’字。”他说,“柳州城里,有一位人物,名字里带这个字。”
敖菱看着他,“锁盟盟主?”
“嗯。”
河风从水面上过来,吹得那尸首的衣角一掀一掀。年轻的跪在旁边,抖成一片。
李渔把铜牌攥进手心。铜是凉的,凉得像那块山心石。
“还有一枚楔子。”他忽然想起,转身往竹筏上走。
竹筏搁在浅滩上,筏上一只扁木匣,还开着。
匣子里,绒布衬底,躺着两枚铁楔。三寸长,楔身上的符文錾得极细,一道一道,转弯的地方全是同一个手势——起笔重,收笔轻,像一撇一撇的小钩子。
李渔拿起一枚,对着月光。
“这纹路,”敖菱道,“是人手錾的。”
“嗯。”
“錾的人,手上功夫很老。”敖菱眯着眼,“三十年,錾一样的纹,錾得不烦——这不是雇来的匠人做得出来的事。”
李渔把两枚铁楔用油布裹了,收进怀里。他站在滩上,回头看那座桥。
桥在夜里横着,黑黢黢的一大团,五个亭子的轮廓顶在山影上。
——三十年,白衣人开的头,如今接着钉的,是柳州锁盟。
天亮,他把腰牌交给了吴三耶。
桥头,石坪上。老头正在给昨日新到的两车木料点数,一根一根,拿粉笔在料身上画记号。
李渔走过去,把铜牌递上,“三耶公。您看看这个。”
老头随手接过来,掂了掂,翻过来看了一眼——就一眼。
李渔看见老头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那不是吓的,吓白是猛地一下,从耳朵根涌上来。这个白,是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像水渗进灰里,慢慢地,把一张红黑的脸,洇成了一张纸的脸。
老头捏着那块铜牌,站在料堆前头,一动不动。
寨子里有鸡叫,有狗从石坪上跑过去,有姑娘背着背篓下田,走过桥头,喊了一声“墨师公”,老头没应。
姑娘走了,回头看了一眼,觉得奇怪。
“三耶公。”李渔低声道,“这牌子,是从昨夜桥底下钉楔子的人身上取下来的。锁盟的印记,背面一个‘庚’字。柳州锁盟,姓魏的盟主——”
“不关你事。”老头说。声音不高,甚至不重。可李渔把后半句堵回去了。
“三耶公,铁楔的事——”
“不关你事。”老头又说了一遍。然后他转身,往桥栏那边走。走到桥栏边上,抬起手。
李渔看见他手腕一扬。
“扑通。”铜牌落进林溪河,溅起一小朵水花,晃了两晃,沉了。
水花散尽,河面平了,什么都没有了,仿佛那块牌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老头扶着桥栏,站了很久,他的手一直搭在栏杆上,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收得发白,又一寸一寸地松开。
“回去刨你的木。”他说,没有回头,“今日的料还没刨完。”
“三耶公——”
“料没刨完,”老头打断他,声音沉下去了,“扣饭。”
他下了桥,往寨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背对着李渔,站了一息。
“后生。”
“……”在。”
“你昨夜在桥底下,”老头说,“看见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咬了毒。”
“牙里藏的?”
“牙里藏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记着那个死法。”他说,“离他们远点。”
说完,他走了。丈杆没扛,就那么空着两只手,走进寨子的巷子里,背影一晃,没了。
李渔站在桥栏边上,看着河面。
牌子沉下去的地方,水还在流,平平常常地流。
敖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边,也看着水面。
“他认得这块牌子。”她说。
“嗯。”
“他不是头一回见。”
“嗯。”
李渔低头,看自己搭在桥栏上的手。
方才老头扬手扔牌子的时候,他离得近。他看见老头翻到背面那个“庚”字的时候,拇指在字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很慢,像在按一个旧伤疤。
认得。不但认得,还旧。
——旧得像三十年。
当夜,李渔睡不安稳。
三更天,他听见一点声音,坐起来。
不是寨子里的声音,狗没叫,风也停了。是一点极低的、断断续续的人声,从楼下、从巷子那头传过来。
他披上衣裳,下了楼——声音在吴三耶的吊脚楼里。
老头的楼在寨子中间,离鼓楼不远。
李渔贴着一垛禾晾的影子,走近了些。楼上有灯,灯影投在窗纸上,晃。
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不动,是老头的轮廓,李渔认得那副窄肩膀。另一个站着,走来走去,走两步,停一步。
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夜太静了。字是从窗缝里漏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漏,漏不成句。
“……”三百年了……”站着的那个人说。声音又低又哑,是外乡口音,跟白日里筏上那几个是一个路数。
“……”三百年了,你们吴家还想躲……”
老头的声音接上来,低得几乎听不见,“……”桥在……人在……”
站着的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短,像刀背磕在石头上。
“……”名字……庙……”
“……”不签……”
“……”你想清楚……”
后面的话,沉下去了,成了嗡嗡的一片。李渔屏着呼吸,往前挪了半步,脚底下踩着一根枯枝。
“咔。”声音不大。
楼上的灯,“噗”地灭了。
李渔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黑暗里,楼门响了一声,又停了。过了很久,楼后的竹林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三步,五步,远了。
他站在黑里,站到自己的心跳落回原处,才退出来。
敖菱蹲在禾晾的另一头等他,两个人一路无话,回到自家楼上。
“你听见了?”李渔问。
“听见了。”
“三百年了,你们吴家还想躲。”李渔把这九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摆出来,“躲什么?”
敖菱盘腿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黑。
“他们要吴家签一样东西。”她说,“跟‘名字’、‘庙’有关系的。”
“跟牌子是一路人。”
“嗯。”敖菱转过头来,“李渔,那个站着的,不是人。”
李渔一怔,“不是人?”
“我在水里听脚步。”敖菱说,“人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在地上。那个人走路,脚不沾地——是飘着走的。他鞋底没有声,声是从袍子下摆上出来的。”
李渔的后背,慢慢起了一层细汗。“云上来的人。”他说。
“多半是了。”
两个人对坐了一阵。窗外,竹林里最后一点声息也没了,寨子里静得像一口深井。
“明天,”李渔道,“看老头的眼睛。”
第二天,老头的眼睛是肿的。是熬夜的肿。熬夜的肿是眼皮发沉,耷拉着。这个肿是哭过的肿,眼眶泛红,眼皮底下蓄着水,见了天光,眯成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