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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梁上摩挲(把话都说给敖菱) 吴三耶在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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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渔看不清他的脸。他只看见那一只手,慢慢地,伸到了头顶。那只手在梁上摸。
——摸得很慢,从这一头,摸到那一头,摸到中间的时候,手停住了。停住之后,就不是摸了。是摩挲。
老头的指腹按在梁上那一个地方,来回地蹭。蹭过去,蹭回来。蹭过去,蹭回来——蹭得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摸自家孩子的脸。
李渔屏住了呼吸,站在阴影里,一动也不敢动。
桥下的水“哗啦哗啦”地淌。
老头摩挲了很久,久到李渔的手脚都僵了。然后,老头把手拿下来了。
他低下头,站了一会儿,把墨斗收进怀里,把手提灯拎起来,转身往桥尾走。
灯在他手里晃,橘黄的光在桥板上一晃一晃,晃远了,下了桥,灭在寨子的石板路上。
李渔在阴影里又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他走出来,走上了桥。
——桥廊里黑。没有灯,只有他自己。
他摸着黑,走到老头方才停下的地方,是第十二间。李渔站在第十二间的廊底下,仰起头。
——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抬起手,往上摸。摸到梁了。梁是凉的——这一根是凉的。
他的手顺着梁往中间摸,摸到中间的时候,指尖忽然触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平的,是凹下去的,有棱,有角,有笔画……李渔的手指僵住了。
他把整只手掌贴上去,一点一点地,摸那个凹下去的形状——一道横,一道竖折,里头一个小小的口,底下……
他的呼吸停了。手心里那个形状,是一个字。
他把手拿下来,又贴上去,重新摸了一遍。摸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摸。摸完了,他站在桥廊里,一动不动。
——吴。
李渔的后背,从尾骨一路凉到后颈。
他不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根桥上的梁,会刻着一个“吴”字。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姓吴的老头,会在半夜里一个人上来,一根一根地弹线,弹到这一根,手就停了,就去摸那个字。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就是冷。那种冷,他认得。一千年前,他第一次撞上六丈三那道看不见的刀口时,就是这么冷。
——不是水冷。
——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早就把一切安排好了。
李渔把手从梁上拿下来,往后退了半步。桥板“吱”地响了一声。
他赶紧停住,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确定没有人来,才又退了一步,再一步——他退出了第十二间,站在桥廊里,回头看那一片黑,黑里头,第十二间的那根梁,什么也看不见。
李渔转过身,往桥下走。走到桥头,他忽然又停住了。他想起怀里那块元宝形的山心石。想起石老倌被拖上来时,昏死前吐出的那半句:“八锁不是门,是……”
想起怀里那半张断碑的拓片——碑是被人一凿两断的,断口斜着切过去。
想起今天白天,老头说的那句话:“一个匠人,要是看见自己凿坏的料还想摔凿子,他就一辈子只能做半个人。”
李渔站在桥头,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这一次他没走石板路,他顺着河滩走,河滩上全是鹅卵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走到昨天夜里泡水那个河湾,蹲下去,把两只手插进水里——水是凉的。
他低头看水底的石头。石头上,那一层白,还在。
李渔看着那一层白。他没有伸手去碰。
他蹲在河滩上,两只手泡在水里,看着那一层白,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往上游看。
上游是山。山背后是更深的山。更深的山背后,是元宝山。
——黑雪是从那儿飘过来的。
——裂隙在那儿。
——石老倌,石不周在那儿。
——八锁的第一件锁器,是他从那儿捧出来的。
李渔蹲在河滩上,忽然想起石老倌被拖上来时,那张半是人脸半是石头的脸。
想起那老东西醒来以后,把烟杆摔断,把他和敖菱赶下山。
想起他在高烧里喊的那一句:“我没上去……我不是第八个……”
李渔打了个寒颤。
三月的江水是凉的。
现在是四月。
四月的林溪河水,凉得正合适。
他把两只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站起身。身后有声音,“你在看什么?”
李渔猛地回头。
敖菱站在河滩上,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出来了?”
“你出来了,我就出来了。”敖菱走过来,也蹲下,往水里看,“看什么?”
“……”石头。”
“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石头上长白毛了。”
敖菱“哦”了一声,凑近了看。看了一会儿,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往水里探。她的指尖一碰到水,水面就起了变化——水往两边分开,分开一寸,绕过她的手指。
她把手指按到水底的石头上。
那一层白沫,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这是什么?”李渔问。
敖菱没有立刻答,把手抽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白。
她把指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闻完,她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
“这不是水里的东西。”敖菱说。
“那是什么?”
敖菱站起身,往水面那头看,看的是桥的方向。
“这是从木头上下来的。”她说。
李渔的心“咚”地一声,“你能确定?”
“我不能确定。”敖菱转过头,看着他,“我只能确定一件事——”
“什么?”
“这东西怕我。”她说,“我一碰,它就散了。”
“怕你?”
“怕龙气。”
敖菱把那只沾了白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擦完,她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河上游。
“李渔。”
“嗯。”
“这条河的上游,是不是有一座桥?”
李渔沉默了三息,“是。”
敖菱没再说话,她转过身,往寨子里走。走了两步,她停住,回头,“明天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桥。”敖菱说,“你说,明天我们告不告诉那个老头?”
李渔站在河滩上,看着她。
河风把她披散的长发吹起来,吹到一边。
“告诉。”李渔说。
“他信吗?”
“……”
李渔低下头,看着水底那一层白。
告不告诉,是一回事。
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他忽然想起今天白天那一巴掌,想起那句“你连败都败不起,还跃什么门”。
想起老头说:第七个徒弟死了,他没躲,梁砸下来,砸在他身上。
李渔把手攥紧了。“信不信,”他说,“都得告诉。”
敖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她说,“你说,我听着。”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我说什么。”敖菱把两只手往胸前一抱,下巴一抬,“你说了他要是不信,我就把河底的石头捞一块上来,摔在他脚边。”
“别胡来。”
“我胡来?”敖菱瞪他,“我这是给你撑腰。”
李渔看着她。
河滩上的鹅卵石硌着他的脚底。水从他脚边淌过去,凉的。
他忽然想笑。
——一千年了。
九百九十九次,他一个人沉在江底,一个人撞,一个人落,一个人爬回石缝里去舔伤口。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我给你撑腰”这话。
李渔把头低下去了。
“怎么了?”敖菱凑过来。
“没怎么。”
“你脸又红了。”
“我没有。”
“你红了。”敖菱绕着他转了半圈,蹲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的脸,“李阿渔,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什么病?”
“一受夸就脸红。”她说,“我第一天见你,你就红。”
“那是因为你笑我。”
“现在没人笑你。”
“现在你在笑我。”
“我现在是夸你。”
“你夸我什么了?”
敖菱愣了一下,她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夸你……没白救那三十七个人。”
李渔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额上那条旧布带,被夜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他站在河滩上,看着面前这个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的龙女。
很久之后,他“嗯”了一声。就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往寨子里走。“睡吧。”他说,“明日还得看木头。”
敖菱在他背后站了一息,跺了跺脚,追上来。
“李阿渔。”
“嗯。”
“你走慢点。”
“我走得慢。”
“你走得快!”她追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我跟你说——”
“说什么?”
“那根废料。”她说,“你别嫌它难看。”
李渔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根废料?”
“我什么都看得见。”敖菱把他的袖子揪紧了,“屋子里黑,我眼睛不黑。”
“……”
“那道口子,”她说,“是你自己凿的。”
“我知道是我凿的。”
“我知道你知道。”敖菱松开他的袖子,走到他前头去,倒着走,一边走一边看着他,“我是说——”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要是哪天不恼了,”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脚下一滑,赶紧站稳,“你就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
“说‘我不恼了'。”
“说了做什么?”
敖菱站住了。她站在石板路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拉到李渔脚边。
“说了,”她说,“我就知道你成了。”
李渔站在原地,看着她。
风从河面上过来,吹得整片梯田里的水,一起皱了一下。
他没有答话。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元宝形的山心石——石头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墓碑。
他把石头按了按,按紧了,然后抬起脚,往寨子里走去。
身后,林溪河的水,还在淌。
——淌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李渔已经站在桥头了。
要说的话在肚子里搁了一夜,翻了一夜。翻到天亮,倒不烫了,沉下去了,像一块石头沉在一潭静水里。
吴三耶比他到得还早。
老头蹲在桥头第一根柱子底下,手里一把刮刀,正一下一下地刮柱脚的青苔。青苔刮下来,落在脚边,积了一小堆,绿的。
“三耶公。”
“嗯。”
“我有话说。”
“说。”
李渔就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