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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酸鱼油茶(掌心那一层白) 寨中长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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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握不住筷子。
晚饭还是在长桌上吃的。酸鱼、油茶、糯米饭。寨里的人已经不把他当外人了——白天有人看见他在桥头刨木头,刨了一整天,一手的血泡。
这个消息在八个寨子里传得比风还快。
“那个外乡人,墨师公真收他了?”
“收了!刨了一整天,手都刨烂了!”
“墨师公二十年了没收过徒弟!”
“那他叫什么?”
“李阿渔。”
“柳州来的那个?”
“就是他。”
于是这一夜的长桌,李渔坐的位置往前挪了三位,挪到了桌子中段。
他右手握着筷子,去夹面前那一碟酸笋。
夹了三次,掉了三次。
第一次掉了,旁边的人以为是滑,没在意。
第二次掉了,旁边的老妪“哎哟”了一声:“后生,你手怎么了?”
第三次,他把筷子放下了,“没事。”
“给我看。”
李渔把手往袖子里缩。
老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袖子往上一撸。
整个长桌静了一息。
两只手掌,血泡破了五个,没破的三个。破了的地方皮肉翻着,混着木屑和黑泥。手心那一层皮整个磨薄了,薄得能看见底下嫩红的肉,一碰就抖。
“我的天爷——”老妪的手抖了,“刨成这样?”
“不疼。”李渔说。
“不疼个屁。”
这一句是敖菱说的。
她从桌子那头探过身来,一把把李渔的手拽过去,拽到自己面前,低头看——看了三息。
然后她抬起头,冲着满桌的人,笑眯眯地说:“他从小到大就这样。笨。”
满桌哄笑。
有人喊:“墨师公怎么教的!”
有人在喊:“明儿别刨了,歇一天!”
敖菱没理他们,把李渔的手拉过来,摊平,放在自己膝盖上。
然后她低下头,用自己右手的食指指甲,在他掌心那一片最红最薄的地方,轻轻刮了两下。从掌根刮到掌纹中间——刮得很轻。
轻得像一条鱼从水底下游过去,尾巴扫了一下水草。
李渔的手抖了一下——疼。
可那疼里头,忽然渗进另外一样东西——凉。
她的指甲是凉的,不是夜里风凉的那种凉,是从很深的水底带上来的凉,凉得干净,凉得没有一点杂味。
那凉沿着掌纹走,走到哪儿,哪儿的火就退了——退了半寸。
“明日就不疼了。”敖菱低着头说,声音不大,刚好让他听见。
李渔看着她,“你……”
她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滑下一缕,垂在他手背上,“我什么?”
“你会治?”
“不会。”敖菱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哄你的。”
李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笑,扯动了掌心的伤口,疼得一抽。他“嘶”地吸了一口气,把手缩回来,缩到一半,又停住——没缩回去。
他把手又放回了她膝盖上。
敖菱没看他,她又低下头,在他另一只手的手心上,也刮了两下。
“两只手都得刮。”她说,“不然一只手不疼,一只手疼,你走路都歪。”
“我走路不歪。”
“你走路歪。”她抬眼,“我看了七日了。”
长桌那头,有人在用侗话唱一支快调,唱得满桌拍手。
灯挂在檐下,被风吹得晃。李渔坐在灯底下,两只手摊在她的膝盖上,任由那一点一点的凉,从掌心里走过去。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老头说的那句话,“让一分,才咬得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一千年没有被人碰过手。
救人的时候碰过,救上来一个,那只手就缩回去一次。救了三十七口,缩了三十七次。
——这一回,没有缩。
后半夜,他去了河边。
五日之期到了——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他在吊脚楼下等到子时,等到整座寨子的灯都灭了,才顺着石板路摸下去,摸到河滩上。
河滩上全是鹅卵石,光脚踩上去,硌。
他脱了衣裳,走进水里——水很浅,只到膝盖。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走到一处河湾,水才深到腰。他蹲下去,把整个身子泡进水里。
——舒服。
水从他的鳞片上流过去,从他的脊背上流过去,从他眉心那一片淡金鳞上流过去。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气泡从水下冒上去,冒到水面,“咕噜”一声破了。
月亮在对岸的山顶上。水面很静,静得能听见上游那一处浅滩的水声,哗哗的,细而密。
他泡了大约一刻钟——泡到身上那层干透的皮都润过来了,泡到他在岸上绷了一整天的腰松开了一点。
他睁开眼。水底下的鹅卵石上,有一层白。
李渔的动作停住了。他低下头,凑近了看。
河底的石头,一块一块,石头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白沫。那白沫很薄,薄得像一层霜。它不聚成团,也不往上冒,就那么贴着石头,铺在石头的朝上一面,铺得匀匀的。
李渔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白沫散了,散成一缕极细的白烟,在水里扭了扭,没了。
他缩回手,往后退了半步。他又看别的石头——每一块都有。
从他站的这个河湾开始,往下游,往上游,只要是水下的石头,石头朝上的那一面,都浮着一层白——白的,细的,贴着。
李渔站在水里,一动不动。他忽然想起今天白天,老头说的那句话:“木头是有性子的。”
——水也是有性子的。
他在柳江里活了一千年,认得水的性子。水浑是上游下雨,水腥是底下有东西,水面上起细密的泡是底下有气。
可这个白,他不认得。
他弯下腰,把手掌贴到水底的石头上——石头是凉的。
那一层白沫贴着他的掌心,有一点滑,滑得像……像正月里屋檐下挂的那一层冰衣。
他把石头翻过来。石头底下,什么都没有。他把石头翻回去,看着那一层白沫在石头面上,缓缓地,重新聚起来。
李渔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抬起头,往河上游看。上游是一段浅滩,滩上白花花的水,在月光下泛着光。再往上游,是山。再往上游——
是那座桥。
李渔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仰着头,看着夜里的上游方向。
桥在那儿。看不见,隔着一道河湾和一片竹林——可他知道它在哪儿。
他想起昨夜第十九间那根温热的柱子。
他想起指甲缝里那点洗不掉的黑。
他想起今天白天,走到第十九间的时候,老头那慢下来的半步。
——第十九间。
——河底的石头。
李渔把两只手从水里抬起来,看着掌心。掌心的血泡泡过水,皮软了,白得发胀。敖菱刮过的那两道,还留着一点凉。
他把两只手握成拳,握得很紧。然后又松开。
他在水里又站了很久。最后,他转过身,往岸上走。
水从他的腰上退下去,退到膝盖,退到脚踝。
他上了岸,穿上衣裳,把额带重新勒紧,把湿了的袖口拧了拧。
然后他往寨子里走。走过河滩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月亮照在水面上,白花花的一片。
——那一层白沫,在水底下,看不见。
李渔站在河滩上,看着那片水面。
他想:明天要跟三耶公说。
怎么说?
——说他在河底看见石头上长了白毛?说那桥上有一根柱子是热的?
——一个进寨两天的外乡人,凭什么?
他在河滩上站了很久。站到月亮偏西了,站到他身上又开始发紧。
他转过身,往寨子里走。石板路上有露水,踩上去有点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回那间吊脚楼。
楼梯“吱呀”一声。
他推门进去。屋里黑,竹榻上那个人睡得正沉,呼吸又轻又匀。
李渔在门槛上坐下来,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
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他掌心上。
——那两道被刮过的痕,还在。
他看着那两道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弯里。
他没有说话——他什么也没有说。
李渔还是说了。
不是他想说,是那桩事在他肚子里搁不住。它在里头翻,像一条吞了钩的鱼,钩在喉咙口上,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第二日卯时,桥头。
吴三耶已经在料堆旁边蹲着了,正在拿那把鲁班尺量一根料。
李渔走过去,站定,没蹲下,“三耶公。”
“嗯?”
“我有件事要说。”
“说。”
“昨夜我下了河。”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随即又接着量,“下河做什么?”
“泡水。”
“泡水?”老头抬起头,眉毛动了动,“大半夜的,泡什么水?”
“我身上有病。”李渔说,“五日不泡一回,皮就裂。”
老头看着他,看了三息,“什么病?”
“……”胎里带的。”
“哦。”老头低下头,继续量他的料,“那河里的石头,你看见什么了?”
李渔的呼吸停了半口——他还没提石头。
他忽然明白过来:昨天白天,他在河滩上站了那么久,老头在桥头,全看见了。
“石头上……”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有一层白。”
“白。”
“白的,细的,贴在石头朝上的一面。我一碰就散,散了又聚。”
“哪一段?”
“从河湾往上下游,都有。”
老头的尺子在料上顿住了。他把尺子收起来,慢慢站起身,扶着膝盖直起腰,往河面那边看——看了很久。
“水老了。”他说。
“什么?”
“水老了,石头上就长白毛。”老头说,“跟人老了长白头发一个道理。”
“那……能治吗?”
“治不了。”老头转过身,弯腰从料堆里抽出一根料,“水要老,谁也拦不住。”
“三耶公。”
“嗯。”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老头没答,手上把那根料往地上一横,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料身。
“咚。咚。咚。”三声。声声音不同。
“这根料,你听。”
李渔蹲下去,学着他的样子敲了敲,“咚。”
“听出什么?”
“……”是实的。”
“废话。”老头说,“再听。”
李渔又敲,“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