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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第八尊像(石公当年怯阵) 李渔认出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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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渔没抬头:“你去看看,石像,第八尊像。”
敖菱去了,她看了一会儿,回来,脸色变了:“脸是新的。凿痕是新的。”
“嗯。”
“谁凿的?”
李渔把残碑扶起来,指着那道断口:“同一个人。”
敖菱盯着那道断口,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亮,是龙族特有的那种亮,像水底下藏着一整片天光。半晌,她忽然说:
“他不是不告诉你。”
李渔抬头。
“他是不敢让你知道他是什么。”敖菱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把那层纸,划开了,“一个守界人,临阵转身,三千年不敢说自己是谁……你让他怎么开口?”
李渔张了张嘴。他忽然想起自己——一个无籍之妖,活了一千年,连真名都不敢说。
原来这世上,不敢开口的人,不止他一个。
敖菱很锐利,不是龙爪子的锐利,是看人眼光的那种锐利——她一眼就看穿了石老倌那层半真半假的壳,看见壳底下那个缩了三千年的、不敢见人的影子。
她蹲下来,和他并排。
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大一小,叠在一起。
她忽然说:“我也有一个名字,三千年没人叫过。”
李渔偏头看她。
“龙宫里,他们都叫我三公主。三公主,三公主——叫了三千年,没几个人知道我叫敖菱。”她笑了笑,笑得很淡,“后来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敖,是族姓。菱——是水面上那种扎手的、没人要的野菱角。”
她顿了顿:“我阿爷说,野菱角扎手,没人敢捞,可它活得好。”
李渔没说话。他把怀里那块元宝形的山心石抱紧了一点……石头已经凉透了,凉得像一块墓碑。
天快亮的时候,石老倌醒了。
他一醒,看见李渔手里的残碑,脸色瞬间变了,那张半石半肉的脸,先是白,然后是灰,最后定格成一种死一样的平静。
他挣扎着坐起来,石头左手撑着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翻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嗯。”
“谁让你翻的?”
“没人。我自己翻的。”
石老倌盯着他。那一只右眼里的光,冷得像元宝山十二月的冰。
他忽然暴起——一个半石头的人,动作却快得不像话——一把抢过那半截残碑,高高地举起来,朝着石板,狠狠地——
李渔扑上去,攥住他的手腕。
两个人僵持着。石老倌的手在抖,李渔的手也在抖。石头一样的左手冰凉,撞着他的腕骨,磕得生疼。
“……”别拦我。”石老倌的声音低下去,低成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有些东西,不该让你看见。”
“你不说,我就自己去问第八个人。”李渔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守不住的,石老倌,三千年,你守了三千年——可这窟里,早就有别人来过了。”
他指着第八尊像。指着那道新的凿痕。
石老倌的身子猛地一震。他顺着李渔的手指看过去,看见那尊无脸的石像,看见那道新的、白的、刺眼的凿痕——
他忽然就老了。
不是三百年,不是三千年。是一瞬间。像是有人把这三千年,一瞬间一口气吹进了他身体里,又一口气抽走了。
他松开手,残碑落回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李渔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那杆裂了一道的烟杆,慢慢地,慢慢地,举到膝上。
两手握着,杆身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咔——烟杆断了。
不是裂,是断。从那道旧裂口处,齐崭崭地,断成两截。
石老倌把两截断杆摊在膝上,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两个不认识的物件。
“嘿嘿,不周,石不周,不周正……果真直不了……是歪的……”石老倌喃语,声音很低,低得李渔差点没听清。
石老倌抬头,看向窟口那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很轻,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你们——走吧。”
“……”什么?”
“我说,滚。”他转过头,那只右眼盯着李渔,眼神冷得发硬,“元宝山的事,到此为止。山心石你收着,第八样你别问。带着你的龙女,回你们的柳江去。”
敖菱一把攥住李渔的袖子。她张了张嘴,被李渔一个眼神止住了。
李渔蹲下来,和石老倌平视。他没退,也没让。他把那块元宝形的山心石,轻轻地,放在老头儿面前的石板上。
“你守了三百年,话只说一半。”他说,声音很平,却字字清楚,“我收了你的石头,背了你一路。你不欠我的……可这三千年——你欠自己的。”
石老倌没说话。
“第八个人是谁,我不问。可你凿掉的那张脸,你总得,自己再看一眼。”
窟里静了很久。
然后,石老倌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像风吹裂的竹,笑到一半,变成一阵咳嗽,咳得石头一样的左半身都在颤。
他咳完了,抬起头,右眼里居然有了一点光,一点很微弱、却真实的光:
“……”小后生。”他叫了一声,没叫“李渔”,也没叫“阿渔”,就叫了一声“小后生”:“你比我狠。”
李渔没说话。
“行了。滚吧。”石老倌摆摆手,像在赶两只吵人的鸟,“再不走,老子改主意了——改了主意,就得跟你算账,真算起来,你付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她,走,别让她跟着你送死。”
敖菱在旁边,鼻头一酸,硬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李渔站起来,把山心石重新揣进怀里,弯腰,对着石老倌那半石之躯,规规矩矩地,鞠了一个躬。
石老倌没看他,老头儿望着窟口的天光,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李渔直起身,转身,往窟口走。走到洞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石老倌。”
“……”又干嘛。”
“你守的,不是这窟。”
石老倌没说话。
李渔走了。
走出窟口,天已经大亮。
晨光把元宝山照得一片青灰,云海在脚下翻涌,像一整锅刚烧开又熄了火的水。李渔站在崖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冷杉的味道,有苔藓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石头被晒暖之后的味道。
敖菱在他身后,忽然喊了一声:“李渔。”
他回头。
她走过来,低下头,从自己发间,轻轻地,抽下一片东西。
那是一片水绡。龙宫纱。薄得几乎透明,浸着一点极淡的蓝,像把一整片潭水,抽成了丝,又织成了纱。纱边上缀着细碎的鳞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像落了一手星星。
她把那片水绡,撕下来一半。撕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白——龙族的水绡是贴着心口长的,撕下来,疼。
她没哼一声,把那半片纱,递到李渔面前。
“你额上那片鳞,昨夜蹭破了。”她说,声音故作轻松,“水绡止血。龙宫的纱,比你们的布管用。”
李渔低头。他这才发现,自己眉心那片淡金鳞的边缘,确实裂了一道细口,渗着一点极淡的金。是昨夜在裂隙里被碎石划的。
他伸手去接。指尖碰到那片水绡,凉得像一捧泉水。
他把它按在眉心。水绡贴上去的瞬间,伤口一凉,随即是一阵细微的、像被泉水洗过的舒适,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只留下一片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蓝。
敖菱盯着他的额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还挺配。”
“……”什么?”
“你那片鳞,丑了一千年。如今贴块龙宫的纱,总算不那么磕碜了。”她一本正经地说,说完自己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李渔摸了摸额头,也笑了。
两个人并排站在崖边,看着脚下的云海。风很大,把敖菱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有几缕缠到他脖子上,痒痒的。他没躲。
那半片水绡,贴在一个千年鲤鱼妖的眉心上,薄薄的一层,像一个人,轻轻地,把另一个人,按进了自己身体里。
夜里,两人在洞口烤火。
火塘是李渔新垒的,石头围一圈,捡来的枯枝烧得噼啪响,火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鼻尖上各有一点黑灰,谁也没笑话谁。
敖菱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头,看着火出神。火塘里偶尔爆一颗火星,溅到她手背上,她也不躲,由着它烫出一个小红点,再慢慢灭掉。
李渔坐在对面,拿一根树枝拨火。树枝是湿的,拨一下,冒一股青烟,呛得他眼睛发酸。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整夜,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后半夜,风小了。山里静得只剩下虫鸣,虫鸣又细又碎,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筛一筛子沙子。
敖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们龙族,上岸得要路条。”
李渔拨火的手停了一下。
“我阿爷管的。三千年前,天枢司和龙族立了约,龙族不出水,不上岸——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龙族上岸,须得人间的官批发路条。”她顿了顿,“三千年,我龙族递上去的路条,批下来的——全是两个字。”
“……”待批。”李渔说。
敖菱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像笑,又像苦:“你怎么知道。”
“猜的。”
“对。待批。”她把下巴又往膝头埋了埋一点,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三千年,就等来这两个字。我阿爷的案头,路条摞了三尺高,每一张,都是待批。”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指尖在袖口边蹭了蹭:“后来,后来……后来我就不等了……我自己跑出来的。”
李渔没说话。他拨完最后一下火,把树枝丢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人间,要有籍。”
敖菱偏头看他。
“要有籍,要报姓名,要在衙门里,有人给你写一笔——李,某某,某地人,某年生。写完了,你才算活着,能活在人世间。”他顿了顿,“没籍的,轻则逐出,重则——”
他没说下去。
敖菱替他说了:“重则诛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