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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半缕魂归 易修墨的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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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修墨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半缕魂,是压在他命上的一块石头。旁人看不见,他却日日背着——自打十六岁那年知道真相,他便晓得,没有这半缕魂,他活不过前世那个岁数。
前世那个人,死时不满二十。
也就是说,留给他的,只有两年。
一年多的工夫,他与容彦走遍九州,连阴司都翻过一遍,寻到的那点音讯加起来,还不如指尖一粒沙。
如今这东西,就攥在眼前这个人手里。
“你说什么。”易修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易子无却没急着答。他绕着那具透明棺椁走了半圈,指尖在棺壁上滑过去,很轻,像在抚一件不能磕碰的东西。
“这极地玄冰,除了保死人,保魂魄也是一等一的好。”他抬眼看易修墨,“所以那半缕识魂,我从你的肉身里抽出来,又注了回去,连同你这个人,一并搁在这口棺里。二十年了,一丝没散。”
易修墨瞳孔一缩。
“从我的……肉身里抽出来?”
“是啊。”易子无的语气轻描淡写,“你死的那夜,魂将散未散,是我一寸一寸捞回来的。大师兄,为了把你留在我身边,我费了多大的工夫,你可知道?”
易修墨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他不敢去想那一夜的画面——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伏在他身上,用一件不知从哪儿来的器物,去接那缕正从尸身上飘散白气的东西。
像收拾一件行李。
易子无走近那具棺,两手按上棺盖,缓缓推开。那棺盖像有千钧重,一寸寸挪开,露出一线缝,白气便从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在灯下打着旋。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五光十色,光彩流溢,不过拇指大小。
易修墨盯着那瓶子看了片刻,忽然认了出来,声音不确定:“魂导仪?”
“不是魂导仪。”易子无抬眼看他,眼里竟有几分赞许,“只是照着魂导仪的理儿,另做的一只。当年那件真东西,被个混蛋从我这儿偷了去。兹伯翻遍典籍,把它复原了个七八成。比不上原件,将就用,也够了。”
他说着,开了瓶口,催动一句口诀。那小瓶在他掌中滴溜溜转起来,瓶口泛起一层极淡的光。
棺中那缕白气,像辨得出方向一般,一丝不漏,尽数飘进瓶里去了。
易子无捧着瓶,走到易修墨面前。
“大师兄,我说过,我是要把它当礼物,送还给你的。”
易修墨退无可退,脚下如生根:“我说了,我不要。”
“别拒绝得这么干脆嘛,多不给我面子。”易子无笑,“再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要做什么吗?你把前世的记性找回来,我解释起来,也方便些。”
他不再多言,将瓶口对准易修墨,轻轻一送。
那缕白气从瓶口探出来,先在他周身游了一圈,游得很慢,像在嗅,在认,在确认什么。一圈,两圈。
易修墨起了一身寒栗。他有种荒唐的错觉——这缕东西在看他,像在看一件阔别已久、却又认不大清的旧物。
终于,那白气像是做出了决定,一头钻进了他的皮肉。
刹那间,灵与肉撞在了一处。
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气,竟胜似雷霆。疼痛从四肢百骸、从每一个骨缝里炸开,脑子又胀又疼,像要就地裂成两半。冷汗从额间往下淌,淌进眼里,眼前浮起一层血色的雾。
易修墨咬着牙撑,可那痛苦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直到某一下,他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拉到了头——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哪怕穴道被封着,也还是摔了下去。
痛楚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又一阵的天旋地转。脑海里一片混沌,无数黑影在里面纠缠、叫嚣、争夺,谁也不肯让谁,偏又要被逼着排出一个先后来。
易子无立在旁边,瞧着这一幕,竟也紧张了起来。事到如今,连他也插不上手——向来如此,到了这种关口,从来只能看易修墨自己的造化。
不知过了多久,一线光,刺进了易修墨的眼膜。
那些黑影乱糟糟地归了位。一样样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他记起了慈溪山。山上的松,山下的溪,母亲熬的那碗甜粥。“父亲”二字,不再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记起了有个人与他并肩立在演武场上,同袍,同剑,同进退,旁人唤一声“慈溪两公子”,那声音里都是有光的。
他记起了容彦是怎么上的山——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嘴硬得很,却在背地里,把那枚玉锁塞进他手里。
他记起了慈溪那一夜的火。溪涧红透,尸横遍地。他记起了自己是怎么咬着牙,对满门长辈条陈缕析,只为在众怒之下,给一个人留一条活路。
他记起了八颗噬骨钉钉入骨肉时,那八声闷响。
他记起了离开慈溪那天,下了一场少见的大雨;随身那点行囊里,他终究只留下了一样东西——容彦给的玉锁。他本想丢下的,翻来覆去,还是从柜子里把它找了回来。
他记起了流落在外,一个残废是怎样活下来的。
他记起了一切。
他,就是易修墨。
记忆像潮水,一波压着一波涌上来,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那是慈溪外的一处荒野。冷雨,破屋,一个花白胡子的老鞋匠。还有一个人,立在雨里,唤他“大师兄”。
易修墨伏在冰凉的地上,缓缓攥紧了手。
那之后发生的事,他也一并记起来了。
可他不敢再往下想。因为记忆的最尽头,站着的那个身影,让他连坐都坐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