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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西行的差事 这日在上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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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在上首授课的,是易盛元,讲的是九州之始。
混沌初开,水陆分治,万物有灵。讲到后来,自然会牵出人族与水灵之间的对立。这门课,易修墨自小听到大,可有一处,他至今没想明白:这人与水,为何一定是对立的?
幼时,他曾在山中放走过一只似有人形的水灵。那时他年幼,只觉得那双眼睛里全是求生的意思,与一个人并无两样,便松了手。事后他几次想问父亲个究竟,终究没敢深问。父亲答得也含糊,只道天地如此。他心里便落下个疑影——这分对立,仿佛天生就在那里,没人说得清由来。
想到这件事,他便有些出神,直到课散,也没缓过来。
"修墨哥哥,师父叫你呢。"
还是容彦提醒他。易修墨抬头,果然见父亲在朝自己示意。
弟子们一一退去,学室里人越来越少。容彦眼巴巴地望着他,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委屈样子。易修墨伸手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父亲有话同我说。你先出去,去饭堂等我,我说完就来。"
容彦这才笑开,却还是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学室。
易盛元看着儿子的背影,捻着胡须,随意道:"容彦倒是与你亲近。"
"回父亲,上山之前,孩儿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对我,自然比旁人熟惯些。"
"嗯。"易盛元点头,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换了话头,"墨儿,你今年,十六了吧?"
父亲对他的生辰,记得比谁都清楚。这么问,不过是想听他亲口再答一遍。易修墨躬身:"回父亲,孩儿今年已满十六。"
"是啊,十六了。"易盛元站起身,背手而立,"满了十六,就该成人了。也是时候,学着独当一面了。"
易修墨不解:"父亲这是何意?"
"我和你母亲私下商量过,想为你寻一门亲事。本想着,这话该让你母亲来问你……"
话音才落,学室一侧的窗棂,"哐啷"响了一声,像是被风吹的。
易修墨一张脸直红到耳根,支支吾吾:"没……没有。孩儿一心修学问道,暂时,暂时没想过这些。"
易盛元看他窘成这样,抚掌大笑,再三确认:"真没有?"
"真,真的没有。"
"罢了罢了。"易盛元叹道,"我平日关心你少了,你不好意思说,也是寻常。这事不急。只是我同你母亲,也是在你这个年纪相识相知的。少年情愫,总格外珍贵些,你懂么?"
易修墨拱手:"孩儿知道。只是婚嫁一事,讲的是缘分时机。若遇不到一个知心人,草率成事,只怕终成孽缘。"
"你说得对,急也急不来。"易盛元话锋一转,"我这里另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父亲请讲。"
"修行之道,贵在静心,有静方有所悟。可红尘人间,也是修行的归处。只有入世,方能出世。你可明白?"
易修墨想了想:"孩儿明白。父亲是说,所学必有所用,以用助学,方能学无止境。"
易盛元颔首,又道:"天下安定,除祟去邪,也是我们的心愿与责任。今早接了请愿,说西边有邪祟出没,残害百姓,十分凶残。若让你带头去除,你可有信心?"
"孩儿有。"
"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易盛元道,"那邪祟出没之地,正在我易氏与洞庭何氏交界。早年那一带原是我们常走动的地方,何氏偏说那是他们的地界,后来我们便去得少了。可何氏争抢时蛮横,抢到手又不闻不问,久而久之,那儿的妖邪便渐成气候。此番要除的这只,暗自修行多年,修为颇深,还能号令周遭妖邪,隐隐有祸乱一方的势头。"
"何氏便不管么?"
"早先不管。后来见势不好,也派了几回人,全都无功而返,连那邪祟是什么东西,都没见着。这也是此行的难处。你们过去,既要收服那邪祟,还百姓一个清净,又要同何氏的人打交道。面子上,大家都是除祟的,头一条便是和睦相处。可何氏向来狡诈好胜,见你年轻,言语之间多半要把干系往我们易氏身上推。你切记提防,能忍则忍,莫起冲突。除完便回,中途不要耽搁,遇上实在解决不了的,不要莽撞。"
易修墨细细记下,拱手再拜:"孩儿都记下了。"
易盛元又道:"你的本事,我不担心。这一趟,考的不只是除祟。你总有一天要接下我的位置,独当一面。这回出行,无论是同何氏周旋,还是约束门中弟子,都是你该学、该摸的地方。"他顿了顿,"易川和容彦,也都到了出门历练的时候。易川是你师叔的独子,性子难免骄纵,与容彦多有嫌隙。你要留意平衡。若中途起了争执,赏罚言语,都要拿捏分寸。"
易修墨疑惑:"可是父亲——"
"你是想问,我既知他二人有嫌隙,为何还让你带着一道出门?"
易修墨点头。
易盛元回到上首坐下,长叹一声:"无论小家还是宗门,要管,讲的都是一门平衡的学问。易川骄纵,不过是逞强好胜,心地不坏。至于容彦——你说说,这山上,他除了与你亲近,还有别人么?"
易修墨摇头。
"这孩子天赋是真好,短短一年,便超过了绝大多数同辈。可修行之人,光有修为不成。他性子孤僻阴鸷,若总学不会与人打交道,将来只怕走不远,甚至误入邪途。真到那时,便是我们的罪过,我倒情愿从没收过这个弟子。所以,借着这一趟,你好好领着他。为父的苦心,你可明白?"
易修墨道:"孩儿明白。只是……父亲也不必过于忧心容彦。这孩子我了解,他性情是与常人不同,可私下看他,并非阴鸷,只是怕生。他与孩儿在一处,有说有笑,甚是乖顺。他自幼没了爹娘,常年一个人漂泊,混迹深山,不曾与人接触,这些东西,自然没人教他。"
"说得也是。"易盛元点头,"他亲近你,你便要担起大师兄的担子,多教导他。实在不能冰释前嫌,也就罢了,只消保证莫生大事。我在这宗主位子上坐了些年,门中上下、山外那些依附我们的小宗小派,哪能人人无隙。把它控在一个范围内,也就是了。墨儿,你明白么?"
"明白。"
"好。此番下山,我会让子无与你同去,处处协助你。他性沉静,做事稳妥,又随长老们下过几回山,有经验。你们一道长大,情分不同,有事多同他商量。将来,他是你少不得的左右手。"
出了学室,易修墨径直往饭堂去。饭堂里人已散了大半,打饭的厨子都开始叮叮当当收拾碗具。容彦果然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一见他就挥着手喊:"修墨哥哥!这边!"
起先摆在易修墨面前的,是两碗白饭、几碟素净小菜,全是他平日里爱吃的。饭菜早没了热气,整整齐齐地摆着,容彦一筷子没动。
"怎么又不先吃。"
"等修墨哥哥。"容彦把对面的凳子抽出来,"师父留你做什么?"
"交代了一件差事。"易修墨落座,把小菜往他碗里拨,"除祟。父亲命我和子无,带着你和易川几个,往西边去一趟。"
容彦抬头,眉毛立刻拧起来:"我也去?"
"嗯。父亲说你们也该出门历练了。"易修墨顿了顿,"我知道你平日里同易川他们多有嫌隙。这一趟,你能不能答应修墨哥哥,与他好好相处?"
"易川那小子,我还没进山,他就看我不顺眼,处处找我的茬。"容彦哼了一声。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易川是叔父独子,他母亲骄纵,性子难免跋扈。路上我会严加管束。"
容彦见易修墨面色为难,自己心里也不好受起来。他沉默片刻,忽然一拍胸脯:"修墨哥哥放心。只要他不来惹我,我绝不去惹他。见了他,我绕着走。这就叫……对了,井水不犯河水!我定然不让修墨哥哥为难。"
易修墨忍不住好笑:"你若真见了他就绕道,岂不反倒显得你对他有意见?再说此去一路同行,除祟之事最讲精诚团结,你如何绕得开?"
容彦噎住。
"我不指望你与他短时间尽消前嫌。"易修墨道,"你只消拿他当寻常同门,他若真在什么地方为难你,暂且忍下,不要立时发作,等我来处置。能答应么?"
"能。"容彦认真道,"那我就把他当空气,修墨哥哥你看,这样行不?"
"好。"易修墨点头,想了想,又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只是还有一事,也得先同你说清。此番前去,同行的还有你子无师兄。你同他……"
容彦嘴硬地扭过头:"我也没同他闹什么。"
"闹是没闹,只是你平日里待他,着实冷淡了些。其实子无师兄,同修墨哥哥是一样的,都疼你。"
容彦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小声嘀咕:"哪里一样。怎么可能一样。"
易修墨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容彦埋头扒饭,竖起耳朵听他说话。
易修墨想起方才父亲的话,接着道:"子无师兄品性高洁,修习有道,是你该学的榜样。你只凭性子行事,他也从不计较。可你为何总不喜欢他?这山上的师兄弟们,你又为何都不来往?"
容彦自知理亏,低着头:"我对诸位师兄,并非不喜欢,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总觉得,他们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同他们有什么好说的。"
"那子无师兄呢?他对你一再迁就,只是你不领情。"
容彦一顿:"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得,子无师兄怪怪的。"
"哪里怪?"
容彦蹙眉想了片刻:"对了。他看你的时候,那眼神怪,我不喜欢。"
"……"
"怎么会。"易修墨失笑,"莫不是你看错了。子无看我,不就跟看众位师兄弟一样。"
容彦摇头,摇得极坚决:"不一样。修墨哥哥,你信我。我也说不好那是什么眼神,可肯定同看别人不一样。那眼神让人,嗯……不是很舒服。"
"……"
易修墨摊手。个人好恶这种东西,他不好强求。容彦心智比常人开得晚,好坏全凭喜恶,少不得要慢慢引。他想了想,道:"看法这东西,最是主观。凡事都要讲个事实,并非你觉得如何,便如何。你子无师兄,也同你一样,是个苦命的孩子。他对我,不会有恶意的。你若一时亲近不起来,修墨哥哥也不逼你。只是你既然来了这山上,也该多同师兄弟们打打招呼,说说话。这点,做得到么?"
他循循善诱,语气温和,听着便让人心里熨帖。何况容彦视他如命。
"能。"容彦点头,忽然又像想起什么,抬起头。
"修墨哥哥,"他慢慢道,"人长大了,就要娶妻生子么?"
易修墨一口气没提上来,一口饭呛在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