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魂引 ——龙族王子与我》甜咸糯糯

37、卷四 蜀中 不夜城卖画人 蜀中是有名

　　蜀中是有名的不夜城。
　　刘氏爱自由、讲安逸，把门庭建在了蜀地正心的位置。千百年下来，这一片便从一个小镇长成了一座彻夜不眠的大城。博戏、歌舞、评书、麻将，灯火从入夜烧到天明，管弦与笑语不绝如缕。
　　易修墨三人到得城中时，已是深夜，可置身其间，倒像刚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这些他在书上见过。前十七年，他都住在蜀中一处连名字也没有的乡下，头一回进这城，免不了多看两眼。容彦走在他旁边，也是。
　　三人此行，是冲着刘氏来的。可偌大一座蜀中，秦淮殿竟连半个落脚之处都没有。
　　刘氏之强，由此可见；刘氏同秦淮殿之不睦，也由此可见。
　　易子无这一路都沉着，此刻才开口："秦淮殿在别处无孔不入，独独进不来蜀中。你们记住——一脚踏进刘氏的地界，凡事只看刘氏的脸色，旁的道理，都要先收起来。"
　　容彦嗤了一声："你倒把「看人脸色」四个字，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易子无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沿街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知这城是真不肯睡。酒楼、赌坊、歌舞馆，鳞次栉比，偏生一家客栈也找不见——通宵狂欢的地方，原就不需要歇脚的地方。
　　灯影里人声混杂，有输了钱的骂骂咧咧，有赢了钱的拍案大笑，也有人在墙根底下支个小摊，卖一碗热腾腾的甜水面。热气混着酒气，浮上来又散开。易修墨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停。
　　倒不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是他心里头，无端生出一点说不清的软——他前半生都没见过这样的市井，如今瞧见，竟觉得亲切。
　　"怎么了？"容彦回头。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走吧。"
　　走着走着，前头忽然人声大噪。
　　一个墨袍男子立在人群中央，背对着他们，后脑露出一根系得略紧的白带。他朗声道，自己慕名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前两日盘缠被摸走了，走投无路，只好卖几幅字画换点路费。
　　话是说得潇洒，人却不太体面。那件墨色长袍宽大得过分，扣子也系得潦草，右边的袖子皱皱巴巴，极不合身，稍一动，就像要滑下来。他只得不住地伸手往身上拢，拢得越勤，越显得滑稽。
　　易子无低声道："这人分明不是缺钱的样子。"
　　"怎么说？"容彦问。
　　"缺钱的人，卖画都恨不得把价钱写在脸上。"易子无道，"他却一句价钱也不提。"
　　有人不服，嚷道蜀中别的不多，就是不缺文人书生，一般的字画入不了眼。
　　那墨袍男子这才转过身来。众人一看，方知后脑那根白带系着的，是一张小儿游戏时戴的鬼魅面具，五颜六色，张牙舞爪。面具略小，堪堪遮住真容，只露出一点勾起的嘴角——底下显然在笑，笑得十分从容。
　　不等他答话，人群里先有一名女子高声赞起来。她本是站在圈内的，这一迈步便迈进了圈子，与那男子并肩，抖开手中一幅卷轴——上头画的，正是她自己。
　　众人一望，皆是惊叹。
　　那画通篇墨笔，半分颜色也无，却把人的神采姿态勾得丝丝入扣。画上女子眼波流转，似嗔似笑，仿佛随时要从纸上走下来。更奇的是，那女子说，这画是公子方才不到一刻钟便画成、还题了诗的。
　　一刻钟。
　　求画的人顿时挤成一团。
　　易修墨没有挤上去。他站在人墙外，看的却不是那幅画，而是作画的人。方才那人提笔落墨，腕子稳得出奇，一笔下去，再无半分迟疑——倒像是这样的画，他画过一千张。这样一个画师，为何要在蜀中的街头，自称盘缠被摸、卖画求生？
　　易修墨本就爱画。前世今生，他最擅写意山水；可好画在前，强者遇强者，心里那点叹服压不住。他隔着人头望那幅画，望见了画中女子眉心那一点似有若无的愁——那点愁，怕是连她自己都未必知道。
　　他不由脱口道："真是好画。"
　　容彦在一旁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我只觉得你画得比他好。"
　　"十六哥哥。"易修墨难得地正色，"你可看仔细了？这画的好，不在像，在那一笔神。"
　　"神不神的，我看不懂。"容彦道，"我只知道你画的山水，挂起来能让我睡着觉，他这个，看得人心慌。"
　　易子无淡淡接口："看画只论像不像，便落了下乘。这位公子画人物而兼写意，逼真里还留得住余味——难。"
　　易修墨含笑点头，容彦挑着眉，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街巷那头奔来五六个穿黑色竹纹道袍的人，神色仓促，见人便问，一边问一边比划。易修墨一看便认出来，其中一人正是上回在椿萱山上见过的刘氏弟子。
　　人潮如注，那几人挤了半天也挤不进来，只能围在外头干着急，一边擦汗一边四顾。有人踮起脚，顺着人群缝隙往里张望了半天，忽然对同伴低语几句，几人齐齐变了脸色，脚步更急，却怎么也过不来。
　　那戴面具的男子似乎也觉出了什么，不动声色地朝易修墨这边瞥了一眼。
　　只一眼。
　　易修墨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看的不是别处，是那人的身量——站在灯火里，肩背的线条、立着的姿态，竟恍惚让他想起某个人来。像谁，一时又说不上。
　　面具男已转回头，笑吟吟地安抚众人："不必挤，人人都有。今晚画不完，我不收工。"
　　人群一片欢呼，越发沸反盈天。
　　那几个刘氏弟子终究没找着什么，低声商议几句，摇着头，从来路散去了。走时，那眼熟的一人还回头望了一眼这人山人海，神色里满是懊恼。
　　易子无望着那几人的背影，忽然道："刘氏门规素来极密，弟子无召不得出城。今日一口气来了五六个，在大街上众目睽睽地寻人——他们要寻的人，怕不简单。"
　　易修墨目送那几道背影，又回头去看那张鬼魅面具。
　　灯火里，那人的身量依旧一丝不动地立着，从容得近乎悠闲。那份眼熟，却在他心里沉了下去，沉得心口发紧——
　　一个被刘氏满城追拿的人，此刻竟安然站在灯火底下卖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