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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父说要有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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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怕你们的心或偏于邪,失去那向基督所存纯一清洁的心,就像蛇用诡诈诱惑了夏娃一样。”——《哥林多后书》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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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牧养着十数万人的教区来说,死亡是一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
有的人死于年老,有的人死于疾病,有的人死于意外,有的人死于阴谋。无论死者是谁,无论死因为何,教会都会替他们敲响丧钟,为他们举行葬礼。
教堂会在家属没有能力安葬的时候提供一小块墓地,甚至会在必要的时候收留那些因为一场死亡而突然失去依靠的孩子。
姓名,年龄,家庭情况,是否尚有能够承担抚养义务的亲属?负责登记的修女对此早已驾轻就熟,只需将这些内容逐一了解清楚,再在厚厚的名册中添上几行,一件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一生的事情便在眨眼间画下一个句号。
但是对于一个尚且还不能理解死亡到底是什么的女孩来说,她并不会这样想。她只知道自己居住了6年的家里,忽然间来了很多人。
这些人中有些是她曾经见过的,但更多的是她没见过的。大人们会抚摸她的脑袋,将她搂进怀里,说出一些单独散开都能听懂的词,却完全不能理解拼凑起来之后的意义。
比如说:爸爸妈妈去了父那里。
比如说:爸爸妈妈只是比你先一步回去。
又比如说:爸爸妈妈已经得到了永恒的安息。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女孩忍不住抬起眼问道。
这一次却没有人回答。
“那我什么时候能一起去?”没有得到答案的女孩很快换了一个问题。
“不行,你不能去。”奇怪的是这一次,大人们倒是回答的又快又干脆。
伊蕾娜不能理解,如果父亲和母亲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去往了一个没有痛苦,也没有寒冷和饥饿的国度,为什么他们不能回来,又为什么她不能跟着过去。
有的人告诉她时候还没有到,有人告诉她父为每一个人都安排好了应当行走的道路,还有人试图解释她的父母已经完成了自己在人世间的使命,而她的人生却才刚刚开始……
如此种种,女孩听了很多,却没有一句能够让她真正理解。
她所能理解的只有父亲和母亲消失不见了,而且他们再不会回来了。
从今往后无人照顾的孩子被大人们商议,裁决,最后送往了教会。从离家的那一刻起,她的眼泪再没有停下。
负责带路的嬷嬷起初还会停下脚步,替她擦一擦小脸,哄一声乖孩子,但等到那块手帕已经被眼泪和鼻涕弄脏到不能再用之后,嬷嬷也放弃了。
脚下的石板路还很湿滑,因为这座城镇在早上刚下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只顾哭泣的女孩自然不会注意脚下,一只脚就这样踩进了已经不再牢固的石砖上。
脚底猛的一沉,活动的砖底溅出泥水,直直钻进了她本就不高的鞋帮里。
牵于掌心的小手突然停顿,着急赶路的嬷嬷这才低头看了一眼,女孩原本白色的袜子此刻已然沾上了污点。
“还能走吗?”嬷嬷问到。
女孩点了点头。
“很快就到了,再坚持一会,好吗?”嬷嬷轻轻拽了拽那只小手,像是鼓励,又像是催促。
“嬷嬷,我想回家。”女孩撇了撇嘴,小声说。
“伊蕾娜,听话。”负责带路的老人似乎没了耐心,这一次她拽的力气更大了一些。
“我想回家。”女孩挣开了那只苍老的手,又一次哭出了声。
即使已经见过了太多的生老病死,年迈的老人也依然沉默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重新牵起对方的小手:“伊蕾娜,以后教堂就是你的家了。”
可惜的是这句话让女孩哭的更伤心了。
她一点也不需要新的家,她只想回到原来的家,那个有爸爸妈妈的家。
但一个六岁的孩子没有权利决定自己可以住在哪里,无论她再怎么不愿,最后还是被牵拉着,走完了剩下的路程,跨过那扇远比家门高大得多的木门。
她认得这条路,她也认得教堂,更认得那些曾经在她眼中绚烂无比的玻璃花窗,毕竟过去的几年间父亲和母亲经常牵着她的小手来这里参加礼拜,参加圣会。
但今日或许是因为刚下过雨,屋内似乎比平时更暗上一些,女孩在进入的那一刻下意识的抬起头,也正是在这时,原本被云层遮挡的太阳从缝隙中露出了短暂的一角。
阳光从高处的彩窗倾斜着落下,越过长椅和立柱,最终停在了刚刚走进圣堂的孩童身上。
其实那束光并没有多亮,可对于一个刚刚哭了一路的女孩来说,突然落入眼底的光线令她感到刺痛,令她不自觉的眯起眼,甚至抬起手臂挡在了额前。
她看不见任何事,任何人,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堂都在此刻安静了一瞬。
祭台之上的烛火齐刷刷的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而那几个正在收拾祭台的年轻修士先后转过头来,望向那个沐浴在光束中的女孩,不知为何,那幅景象却让人莫名的不愿挪开视线。
教堂的主教此刻正在距离门口并不算近的位置和一名庄园管事沟通。
那位管事已经围绕今年少交的那17袋黑麦解释了许久,从开春时的雨水一直讲到磨坊的修缮和维护,又从老旧的石磨讲到运输途中被树枝意外划破的麻袋,当他絮絮叨叨的将所有经过一一解释清楚后,抬头时却发现眼前的主教甚至都没有看着自己。
那人的视线顺着主教的目光转过头,和他一同落在了大门附近的那个孩子身上。
“那是谁家的孩子?”管事同样忍不住问到。
“不知道。”主教以利亚刚回答完毕,云层便重新遮住了太阳,那道落在孩子身上的光线随即淡去,圣堂重新恢复成了以往的模样。
以利亚注意到她的头发被水汽沾湿,她殷红的眼角全是哭泣的痕迹,包括她卷曲的鬓角都被泪水糊在面颊之上。那套还算体面的连衣裙摆上沾了不少泥点,当然最脏的还是她脚上的那双鞋,以及湿透脏袜子。
他能看见在皮鞋之下,她的脚趾正因为不舒服而来回扭动着。
但无论怎么说,这个孩子的到访都不该让他中断一场正经的谈话,因此他重新回过头:“我明白了,马提亚斯。那么这17袋黑麦我们可以先记在欠额里,等到下个季度再补齐。要是到时候还是有困难,请提前派人来说明,不要等账目送到以后才解释。”
然后他挥手告别了连连感谢上帝,感谢宽宥的管事,顺着长廊朝门口走去。
而此刻负责接收入院孩童的记录员也已经抱着她厚厚的名册来到了女孩附近:“名字?”
“伊蕾娜。”女孩小声到。
“姓氏呢?”
“维斯塔尔。”站在一旁的嬷嬷代她答到。
“年龄?”
“6岁。”
“什么原因?”
“双亲亡故,且无其他直系亲属长期抚养,经亲族同意,这个孩子由教区接收。”
很快,一条新记录便写完了。年轻的记录员吹了吹尚未干透的墨迹,正准备合上名册时,余光瞧见了身旁的人都朝着一侧低下了头。
她立即站起身行礼:“主教大人。”
也是在此刻,伊蕾娜才意识到又有一个人走到了自己面前。
她只在画像里见过自己的祖父母,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很显然比她的父亲年纪更大,确又不及祖父那么年迈。她不知道应该将这幅面容形容为慈善还是严厉,她只知道他的衣服和教堂中的其他人不太一样。
他的胸前和肩上挂了许多银色的饰品,甚至比画像上的祖父还要多。
“叫什么名字?”眼前的长者又重新问了一遍刚刚记录员已经问过的问题。
“伊蕾娜。”女孩还是小心翼翼的再次答道。
“几岁?”
“6岁。”
主教点了点头,很快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女孩脚上,落在那双已经完全被泥水浸透的鞋子上:“冷吗?”
女孩很显然有些愣住了。自父母死去以后,所有人都在竭尽所能的向她灌输着那堆她并听不懂,或者是她无法理解的话。
“冷。”在体会到关心的那一瞬她的眼眶又红了,却又只能尽可能的瘪住了小嘴,不叫眼泪落下。
“玛格丽特呢?”长者转过头,向着侧廊喊道,很快侧廊内边有人应声,继续向着圣器室喊道。
没过多久,一个同样年长的修女便从侧廊的尽头走了出来。
“哎呀……怎么穿着湿掉的鞋袜站在这里。”修女长甚至都没来得及和主教问好,就已经皱起了眉头,几步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来:“走吧孩子,我带你去换一身干净衣服。”
或许是被她的关心所打动,女孩顺应着牵起了修女的手,那只手摸起来比母亲粗糙一些,指腹有些薄茧,但很显然比刚刚那位带路的嬷嬷细腻,即使骨节明显,却异常的温暖。
“你要带我去哪里?”女孩被牵着经过了礼拜堂最外侧的长椅,沿着中殿旁的侧廊一路向前。她看见了熟悉的祭坛,也认得墙边的圣像,可身旁的修女长并没有像过去礼拜结束以后那样带她往大门的方向走,而是一直走到了耳堂附近,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小门。
木门在她的身后合拢,隔绝了圣堂里那些带着回音的交谈声。这个空间里不再拥有祭坛前浓重的香料味,反倒混着湿布,皂角和木头受潮后的气息
门后的世界是伊蕾娜从未见过的,又或者更应该说甚至连这片教区中的绝大部分成年人都从未见过。所有前来礼拜的人永远只会停留在圣堂,侧礼拜堂以及门厅,除了教堂的内部人员之外,不会有人进入到这里。
女孩抬眼望去,她能看见那几间连通走廊的房间墙壁上挂着几件还没有收起的祭服,半开的柜门后塞满白色布巾,但随着她的脚步继续向前,这些她至少曾经在仪式上见过的东西也渐渐变少了。
女孩向后看去,最开始还能从走廊尽头看见一束来自圣堂的光线,而当她们再转过一道弯后,终于连那束光也不见了。
她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我们先去洗个澡,然后再帮你换身衣服。”玛格丽特很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于是开口轻声安抚。恰巧几位年轻的修女怀抱着布巾迎面走来,而她们也在即将相遇的时候站立在了内廊一侧,低头向修女长问好,并静静等待对方和她身旁的女孩通过。
“然后呢?”女孩的目光确实被那几位年轻又漂亮的修女吸引,她稍微加快了几步追上了修女长。
“然后?你饿了吗?虽然现在离晚饭还有一会,但如果你饿的话可以先让厨房给你拿点……”
“然后你会送我回家吗?”女孩咬了咬下唇,她知道打断大人说话是一件不礼貌的行为,但是她实在没能忍住。
她很冷,她很饿,她很累。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待在这里,她想回家。
身旁的大人没有停下脚步,但同时她也没有回答,天生聪慧的孩子自然从这份沉默中猜到了答案。她的眼圈又一次红了起来,但最终她还是低下头,轻轻的说了一声:“我知道了。”
玛格丽特侧头看了看女孩,她知道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这都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她也没有再继续解释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那只冰凉的小手,带着她走向了内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