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婚》皮卡秋崽

1、冥婚 冥婚

　　冥婚
　　我站在时间的尽头，望着他们注定走向死亡的结局。
　　眼泪哗啦一声，落了满地。

　　我叫小丽。原本，我是跟着父母，来参加小姨和小姨夫的婚礼。本该是锣鼓喧天、宾客满堂的喜事，可刚进村子，就听见老人低声闲谈：“小姨夫苏厉，已经病逝了。原本要布置的喜堂，如今成了灵堂。”
　　老人又叹：“你小姨云珊真是傻，非要坚持和他拜堂。”
　　后面的话，母亲没有听完，便拉着我离开了。

　　我们走进新娘的房间。小姨一身嫁衣，美得惊人。母亲曾说，女孩子一辈子最好看的时候，就是出嫁这天。

　　我望着一身红的小姨，轻声说：“小姨，你好漂亮。”
　　她弯了弯唇角：“谢谢丽丽。”

　　母亲看了眼时辰，让父亲先把我带到门外。房间里，她轻声问小姨：“你当真，不会后悔？”

　　小姨抬眼，语气平静而坚定：“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与他本就是真心相爱，何来后悔一说。”

　　门外传来媒婆的声音：“新娘子，吉时到了，该去喜堂了。”

　　她起身，缓缓盖好红头帕，坐上八抬大轿，被众人抬往灵堂。

　　到了。她一眼看见灵堂中央，静静躺在棺木里的爱人。
　　鼓声与锣声响起，她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司仪清冷的嗓音，在肃穆的灵堂响起：“一拜天地。”
　　大红的裙摆铺在冷硬的地面，云珊屈膝跪拜，额头轻轻抵在了棺木之上。

　　“二拜高堂。”
　　她再次俯身，香烛落下的灰烬，轻轻沾在了她的红盖头边角。

　　“夫妻对拜。”
　　这一拜，她对着棺中长眠的人，对着案上苏厉的相片深深弯下腰。

　　“礼成。”

　　一瞬间，灵堂里的议论声轰然四起。
　　“她是不是疯了？”
　　“活人，怎么能和死人拜堂？”
　　“这不合规矩啊。”

　　云珊缓缓直起身。
　　她望着那口棺木，轻声开口：“阿厉，今日，我云珊嫁给你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查过古籍，婚嫁之礼本无定规，活人与逝者亦可结为眷属，世人称它，冥婚。”

　　“他们都说我疯了，可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而已。人人都说，往后我还能遇见更好的人，可人心就那么大，我心里，只装得下你一个。”
　　他们都说，红白若是相撞，向来是白事给红事让路。
　　可这一回，行不通了。
　　我的爱人就在这里，他要带着我，一起回家。
　　夜色沉沉，喧嚣散尽，灵堂里最后一批宾客也已离去，只剩云珊一人。
　　我本来想出来寻些水喝，独自走到灵堂外的廊下，却无意间撞见了里面的一幕。
　　小姨一身鲜红嫁衣，此刻浸满了刺目的血，静静躺在棺木里苏厉的身侧，一动不动。
　　我手里握着的水杯“哐当”一声砸在青石地上，碎裂的瓷片四散飞溅。寒意顺着脚后跟一下子窜上头顶，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我整个人吓得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不受控制地尖叫出声。
　　尖锐的喊声刺破深夜的寂静，很快引来了父母。
　　父亲快步冲过来，母亲紧随其后，手里还攥着一盏油灯。火光晃动，照亮灵堂里的景象时，母亲手里的灯猛地一晃，灯油洒落在地。
　　红色嫁衣被暗色血渍浸透，云珊安静地依偎在棺中苏厉身旁，红与血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界限。
　　母亲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父亲脸色惨白，僵在门槛边，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方才灵堂里还留着拜堂时燃尽的香烛余烟，红绸依旧悬在梁上，本该是婚礼的喜庆物件，此刻看着只觉得刺骨寒凉。
　　村里守夜的人听见动静，也陆续赶了过来，嘈杂的人声再次挤满灵堂。有人低声念叨，说这冥婚到底是成了，云珊到底跟着她的阿厉走了。
　　我还站在原地，望着那口棺木，耳边反反复复回荡小姨方才说的那句话——他带着我一起回家。
　　一声炮响轰然炸开，惊醒了沉睡的村民，大家匆匆披上衣衫，接连往这边赶来帮忙。
　　方才纷乱嘈杂的议论声，忽然就静了下去。
　　没人再评判云珊疯癫，众人各司其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一部分人陪着母亲重新布置灵堂，还有人在外院搭起白帐篷，分工井然，安静地处理后事。
　　我独自站在角落，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方才进村时的画面。
　　那时我远远一瞥，隐约看见小姨站在不远处，正朝我轻轻挥手告别。她挽着苏厉的胳膊，一身红嫁衣，眉眼弯弯，笑眯眯地一同往前走，像是奔赴一场没有尽头的归途。
　　周遭人的忙碌声仿佛隔了一层薄雾，耳边静悄悄的。
　　原来那不是错觉，她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跟着他一起走了。
　　他们像是留意到我独自站在一旁失神，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有人轻声问我，是不是方才的场面吓坏了。
　　我抿着唇，没有开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身侧一位村里的老人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低沉，在安静的灵堂里慢慢散开：
　　按古籍记载，冥婚一旦礼成，便是正式的眷属，二人必须合葬。
　　拜过天地高堂，夫妻对拜已毕，这婚事就再也拆不开了。生不能同衾，死便要同穴，这是冥婚定下的规矩。
　　周围忙碌的人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有人反驳，只是沉默地低下头，继续收拾。
　　梁上还悬着拜堂时的红绸，如今混杂着素白的孝布，红与白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楚。
　　我望着棺木的方向，又想起方才那一幕幻象——小姨挽着苏厉的手臂，笑着挥手，一同走远。
　　原来从她穿上嫁衣拜下那一拜开始，结局就早已写好了。
　　众人着手筹备合葬之事，专门请来木匠，打造了一具宽大的双人棺。
　　等棺木备好，大家小心地将云珊与苏厉一同安放进去。红嫁衣静静靠着他，像是终于等到了相守的时刻。
　　村里的长辈挑了一处风水宝地，众人抬着巨棺一路送葬，将二人一同埋入土中。
　　立碑那日，青石墓碑上被细细刻下一行字：苏家夫妇之墓，苏厉&云珊。
　　风吹过坟前新翻的黄土，周遭安安静静。
　　一场本该喜庆的婚礼，最终化作一冢合葬的坟茔。他们没能活在一处，却终究在地下，做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我站在坟前，遥遥望着那块墓碑。
　　想起灵堂里那场红喜配白烛的拜堂，想起小姨那句，他会带着她一起回家。
　　如今，他们总算到家了。
　　许多年过去了。
　　我再一次踏上这座山村，草木长得比当年更加繁茂。
　　我站在那座坟前，也就是时间的尽头，静静望着属于他们的结局。
　　风吹过墓碑，“苏家夫妇之墓，苏厉&云珊”的字迹被岁月磨淡了几分，却依旧清晰。
　　当年坟上新翻的黄土，早已长满青草。
　　旁人说起这段旧事，只叹云珊太过执拗，一场冥婚赔上自己性命。可只有我记得，那日灵堂红烛之下，她眼底没有半分迟疑。她所求从不是世间旁人的理解，只是要和心爱之人，做一对名正言顺的夫妻。
　　我恍惚间又看见当年那一幕幻象。
　　红嫁衣的小姨挽着苏厉的胳膊，回头朝我轻轻挥手，眉眼弯弯，慢慢向着远山深处走去。
　　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眼泪哗啦一声，落了满地。
　　原来很多年前我看见的结局，不是悲剧，是她一心想要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