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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末梧桐落晚风 十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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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夏天冗长又黏腻,像一层洗不掉的薄汗,裹在人的皮肤上,闷得人心头发慌。
立秋已经过了一周,南城的暑气却半点没有消退的意思。老式教学楼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遮满了整面围墙,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碎成一地摇晃的光斑,落在灰白的水泥地上,也落在靠窗少年的侧脸上。
沈烬余单手撑着下颌,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
笔杆光滑冰凉,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来回打转,精准又平稳,没有一次掉落。
他是高三(一)班最特别的存在。
不是因为年级第一的稳居不下的成绩,也不是因为那张足以让全校女生心动的清冷皮囊,而是因为他永远的疏离。
沈烬余性子冷,话极少,不爱扎堆,永远独来独往。校服永远穿得规整干净,领口一丝不苟,黑发柔软贴服,眉眼清隽冷淡,像是从盛夏燥热的喧嚣里剥离出来的一汪凉泉,安静、遥远,让人只敢远观,不敢靠近。
全班乃至全年级,暗恋沈烬余的女生数不胜数,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上前搭话。
他太淡了,淡得没有烟火气,仿佛世间所有的热闹、欢喜、吵闹,都与他无关。
而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许知意,是藏在人群里,偷偷看了他两年的人。
许知意的名字是外婆取的,知意,知世间暖意,懂人间情意。可活了十七年,她最懂的情意,是藏在眼底、压在心底,永远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
她的名字温柔软糯,人却安静怯懦,像墙角不起眼的青苔,常年沉默,不起眼,温顺得近乎透明。
成绩中游,长相清秀干净,没有惊艳的五官,性格内敛不爱说话,在人才济济的重点班,她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普通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整整两年,她的目光越过无数人头,永远精准、无声、固执地落在前三排那个清冷的少年身上。
上课的铃声慵懒响起,打断了教室里零星的窃窃私语。
数学老师抱着厚厚的试卷走进教室,粉笔盒放在讲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摸底考成绩出来了,整体情况不算理想,高三开局,所有人都给我绷紧神经。”
老师的声音沉稳严肃,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窗外蝉鸣聒噪不休。
一张张试卷从前往后传递,白色的纸页翻飞,带着油墨的味道,落在每个人的桌面上。
许知意指尖微微发紧,心跳轻轻乱了节拍。她的数学一直偏弱,每次大考都是拉分项。
很快,属于她的试卷落了下来。
红色的分数刺眼地印在卷首,一百五十分的满分,她只考了八十七分。
落差感瞬间席卷上来,酸涩堵在喉咙里。
她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错题,鼻尖微微发酸。明明熬了无数个夜晚刷题,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可结果依旧不尽人意。
高三的压力,像一张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将她困住,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前排忽然传来轻轻的动静。
沈烬余的试卷被递了回来。
满分,一百五十分。
没有一处涂改,卷面整洁得如同印刷,字迹清瘦利落,每一道解题步骤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周围有同学小声惊叹,语气里满是羡慕。
“沈烬余也太神了吧,这次卷子这么难,居然又是满分。”
“真的碾压所有人,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
细碎的夸赞声落在耳边,许知意抬起眼,下意识看向那个少年。
阳光恰好落在他的眉眼间,柔和了他原本清冷凌厉的轮廓。他垂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的试卷,没有丝毫骄傲,也没有半点波澜,仿佛这个旁人望尘莫及的满分,对他而言不过是理所当然。
他始终淡然,永远从容。
人和人的差距,好像从出生开始,就早已注定。
她的笨拙努力,在他的天赋从容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许知意轻轻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自卑与酸涩。
下课铃响起,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恢复了热闹。
同桌林晓棠侧过头,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胳膊:“知意,别难过,这次卷子太难了,好多人都不及格呢,你已经很好了。”
林晓棠是班里唯一和她走得近的朋友,性格大大咧咧,温暖又热烈。
许知意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声音轻轻的:“我没事,就是还有好多知识点不会。”
“怕什么,还有一年呢!”林晓棠毫不在意,随即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而且你不会的,可以问沈烬余啊!全校第一手把手教你,比补习班管用一百倍!”
这句话让许知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瞬间僵硬,飞快摇头:“不用了,太麻烦他了。”
她不敢。
两年时间,她和沈烬余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唯一的交集,是高一某次调座位,他帮她捡过一次掉在地上的笔记本。那时候他指尖碰到她的笔记本,微凉的触感透过纸页传过来,她紧张得全程不敢抬头,只匆匆说了一句谢谢,就落荒而逃。
自那以后,她更是不敢主动靠近。
他是天上月,是窗前星,是遥不可及的存在。而她是地上尘,是普通人,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过客。
月亮永远不会为尘埃驻足。
暗恋最酸涩的地方就在于此,你把他当成整个青春的救赎与光,他却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
林晓棠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知意,你就是太怂了。沈烬余看着冷,其实人一点都不冷漠,上次我同桌问他题,他耐心讲了十分钟呢。他人超好的,就是不爱说话,看着高冷而已。”
许知意没有说话。
她也知道。
她悄悄观察了他两年,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品性。
他从不主动与人交恶,会默默帮同学捡起掉落的书本,会在值日生忘记关灯的时候,安静地回头关掉,会在别人喧闹打闹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刷题,温柔又干净。
只是他的温柔,是众生平等的善意,唯独没有专属的偏爱。
午休时间,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睡觉,安静得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
梧桐叶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
许知意没有睡意,拿出数学错题本,对着试卷上的错题一点点订正。可思路卡在最后一道大题,无论怎么推演,都解不出正确答案。
草稿纸被她写满了一张又一张,心里越发焦躁烦闷。
她忍不住抬眼,目光下意识落在前排的少年身上。
沈烬余没有睡觉。
他微微侧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翻着一本厚厚的竞赛习题册。阳光落在他柔软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晰分明,安静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一刻的少年,温柔得不像话。
许知意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冒出一个疯狂又胆怯的念头。
如果、如果她去问他,他会不会教她?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疯狂地蔓延开来。
心底的自卑和渴望反复拉扯,僵持了许久。
高三了。
只剩最后一年了。
这是她和他同班的最后一年,是她为数不多,能光明正大看着他的时光。
如果这一年,她始终懦弱退缩,那毕业之后,他们就是彻底的陌路,从此山水不相逢,余生再无交集。
酸涩的心跳撞得胸腔发疼,许知意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试卷和错题本。
她鼓起了十七岁最大的勇气。
她轻轻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她紧张得指尖发白,脚步僵硬,一点点往前挪动。
短短几排座位的距离,她却像是走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每一步,都心跳轰鸣,脸颊发烫。
终于,她停在了沈烬余的课桌旁。
少年似乎察觉到身边的动静,缓缓抬起头。
那双清冷漆黑的眸子抬起来,平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瞳孔干净、澄澈,没有多余的情绪,淡淡的,疏离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知意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提前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术,尽数消散无踪。
她僵在原地,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沈烬余看着站在自己桌前、局促不安的女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轻声开口,嗓音是少年独有的清冽低沉,像碎冰撞石,干净好听:“有事?”
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对她说这么长的一句话。
许知意的耳朵瞬间红透,滚烫的温度蔓延到整张脸颊。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试卷,指尖微微颤抖,低头看着光洁的桌面,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沈烬余……我、我这道题不会,能不能麻烦你……教我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响彻耳膜。
空气安静了两秒。
漫长的两秒,对她而言无比煎熬。
她以为他会拒绝,以为他会不耐,以为他会像对待无关人一样,淡淡疏离。
可下一秒,少年轻轻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