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置之前》肆岁月

1、第三次 林确是

　　林确是在第三次听到那声敲门时确认自己没有疯的。
　　不是因为敲门本身。敲门生很普通，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像物业催缴暖气费。问题是——他记得这声敲门。
　　他记得自己走过去开门，看到一个穿藏青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他不认识的超市袋子。他记得自己问了句“你找谁”，对方笑了，说“你又不记得了”。
　　然后他记得自己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腿软了大概四十秒。
　　他记得这些，是因为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而每一次他都没有等到那个女人说出下一句话。
　　第一次的时候以为是梦。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醒了。不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敲门声发生在白天，大概上午十点左右。他醒来是因为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在反复敲一扇他打不开的门。他醒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三点十七分。
　　他去了厨房，喝了杯水，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十月的风很凉，楼下停车场里只有两辆车，一量SUV，一辆银色面包。面包车的左后轮瘪了。
　　他记住了这个细节。不知道为什么。
　　然后天亮了，正常的一天。他去了电视台，剪了一条社区新闻——某小区供暖管道破裂，居民集体抗议。素材很烂，他花了四个小时才拼出一条能播的片子。中午在楼下买了煎饼，加了两个蛋。下午开了个会，主编说第四季度收视率又跌了，大家要有危机感。
　　晚上回家，洗澡，睡觉。
　　没有敲门声。
　　他松了一口气。梦就是梦。
　　第二次的时候他开始觉得不对。
　　同样是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同样是手心出汗。同样是那两辆车停在楼下——面包车左后轮还是瘪的。
　　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
　　让后天亮了。他去了电视台。剪了同一条社区新闻。买了同一个煎饼，加了两个蛋。开了同一个会，主编说了同一句话。
　　他试图改变什么。
　　中午他没有买煎饼，去了隔壁的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老板问他要不要辣，他说要。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家面馆吃面，老板是个胖子，围裙上沾着酱汁。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盯着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面馆的电视正在播一条新闻——某小区供暖管道破裂，居民集体抗议。
　　他筷子停了。
　　下午他提前离开了台里 ，没有开会。他沿着设路一直走，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走到河边，坐在栏杆上看水。他在试图证明世界是流动的，是新的，是和昨天不一样的。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再说：你在骗自己。
　　晚上回家。洗澡。睡觉。
　　第二天上午十点零三分。敲门声。
　　三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
　　他走过去开门。
　　藏青色风衣。超市袋子。陌生的脸。
　　“你找谁?”
　　女人笑了。说:“你又不记得了。”
　　他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 。腿软了四十秒。
　　然后 ----
　　天亮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心出汗。两辆车。瘪了的左后轮。
　　第三次。
　　这一次他没有去阳台抽烟。
　　他坐在床沿上，光着脚，盯着自己的脚趾。他试图回忆第一次循环之前的那一天——他做了什么，见了谁做了什么。
　　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是模糊。是完全空白。像一段录像带被人抽走了他知道自己‘有过’那段记忆，能感觉到记忆曾经存在过的轮廓，但内容全没了。就像你知道抽屉里放过东西，打开一看是空的，但抽屉底部有压痕。
　　他穿好衣服，没有去电视台。
　　他去了楼下停车场。
　　黑色SUV还在。银色面包车还在。左后轮还是瘪的。
　　他蹲下来看那个瘪掉的轮胎，看了很久。轮胎上的裂纹是同一个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站起来，抬头看自己的窗户。三楼，左手边第二扇。窗帘拉着，和每次一样。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第三次。她又来了。藏青色风衣。说“你又不记得了”还没说出了下一句就重置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按了保存。
　　然后他删掉了。
　　不是他删的是循环重置的时候，手机回到了第一次之前的状态。他知道的。他试过。
　　但他还是按了删除键。像是某种仪式——承认这件事，然后亲手擦掉。
　　上午十点零三分快到了。
　　他站在门后面，没有锁链，没有防盗扣。就站在那里，等。
　　三下。
　　他拉开门。
　　言迟站在那里，藏青色风衣，超市袋子，表情和前两次一摸一样。
　　“你找谁?”他说声音比前两次稳。
　　她笑了。不是嘲讽，不是同情。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林确在第三次看清——是遗憾。
　　“你又不记得了”她说。
　　然后她的嘴张开了，像是要说第二句话。
　　林确屏住呼吸。
　　他盯着她的嘴唇，试图在它们动起来之前就读出那个词。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是她没说话。是循环断了。
　　天黑了。不，不是天黑——是画面碎了。
　　像电视信号呗掐断，她的脸还在嘴边凝固了一帧，然后整个场景像被橡皮擦从下往上抹掉。
　　凌晨三点十七分。
　　手心出汗。
　　他坐起来。
　　这一次，他记住了她的表情。
　　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