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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潮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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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下学期的春天来得很突然。
三月中旬还冷着,四月初就一下子热起来,教室里的窗户全开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有人在里面撑着。那种时候人的状态容易跟着乱——不是情绪上的乱,是身体节奏跟不上季节的那种乱。
我那阵子睡得不好。
不是失眠,是那种睡得够但醒来更累的。
早上六点多醒,躺一会儿,起不来,得先缓几分钟才有力气把脚放到地上。右手的情况也反复,好几天不疼,然后某天忽然又僵,像有个开关在别处被谁拨了一下。
耳鸣在安静的时候最明显。早读前那十几分钟,教室里人还没到齐,声音稀,嗡鸣就浮上来。
我一般会把笔握紧一点,用一点别的知觉去压它。这招不一定有用,但至少能让注意力有个去处。
情绪上是另一回事。
有段时间我处在一个很奇怪的区间:不是难过,是"平"。做什么都提不起特别的兴趣,但也不至于痛苦,像隔着一层玻璃看自己在过日子。
老师提问我会答,同学说话我会应,功能上没出问题。只是自己知道,那个"应"是走流程的。
这种状态最难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明确的触发点,所以也没法跟任何人解释。你没法说"因为某件事所以我不太好",因为没有那件事。
夏眠季大概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多问几句的。
不是关心的那种问法。他不会说"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而是很具体——
“这道题你刚才算到哪一步了”“第三段你抄漏了一行”。像是用事务性的话,把一个不太想被打开的口子,从旁边轻轻推开一点。
我一开始没意识到这是有意的。后来有次他说了句“你今天比昨天慢”,我才反应过来,他是有在看的。
被看见这件事,本身是复杂的。
一方面会觉得安心,因为至少不是完全一个人在撑;另一方面又有点慌,因为被看见意味着有被判断的可能,而被判断的代价,我那时候估不准。
四月有一次,是体育课后的自习。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右手搁在桌沿上,没写字。他从前排过来,放了一瓶水在我桌角,然后站在旁边翻自己的书,没说话。
那大概有五六分钟。
后来他走了。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交流,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五六分钟里,我第一次没有那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动"的压力。
人在不舒服的时候,最怕的其实不是不舒服本身,是周围不断有目光在等你给出一个理由。
五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不是什么大事。年级要交一份手写的材料,篇幅不短,截止时间卡得紧。我那天右手状态不好,写到一半就停了,坐在位置上算还剩多少。
夏眠季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没停,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第二天早上,我桌上多了一叠纸,是他抄的,字迹很工整,和我原来的排版基本一致。
我当时有点不知道怎么处理。
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复杂的局促。
因为这意味着我欠了点什么,而"欠"这个字,对一个本来就觉得自己是麻烦的人来说,分量会比一般人重一些。
我拿着去找他。
他说,顺手。
我说,这不是顺手的事。
他说,那你想怎么算。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我确实没想好怎么算,甚至没想好要不要算。
最后我说,下次你缺什么跟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接。
这个对话结束得有点草率,但我觉得它其实定下了某种东西——不是契约,更像是一种默认的平衡方式:不追问,不清算,各自记着。
现在回头看,那段时间我们之间的节奏是有点微妙的。
不是疏远,也不是亲近,是某种维持在中间的状态。对话有,但不密;有来有往,但都不越界。像两条平行线靠得比较近,能看见彼此,但没到需要决定要不要交汇的时候。
我当时觉得这样挺好。
安全,可控,不需要为任何一方的情绪负责。
不过有个细节我一直没想明白。
那阵子有几次,他会在快放学的时候忽然问我一句无关的话——比如某个科目的老师最近是不是换风格了,或者某本资料值不值得买。这些问题都不重要,答案也无所谓。
我后来猜,那可能是一种试探。试探的方向不是"你喜不喜欢我"这种,而是更基础的:你现在状态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但这种猜测我没有依据,也可能只是我自己的投射。人在自己状态不稳的时候,很容易把别人的中性行为解读出额外的含义。
这一点,是我到很久以后才想清楚的。
学期末的那次考试,我考得一般。不算差,但和自己预期有距离。出成绩那天我没什么情绪波动,就是收拾书包的时候动作比较慢。
夏眠季在门口等我。
他说,一起走?
我说,好。
那天的路走得比平时长。不是因为绕了远,是走得慢。他也没催。
走到一半,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我停了一下。
不是被这句话震动,是意识到自己确实一直在扛,而且扛得很熟练,熟练到几乎忘了那是"扛"。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我没回答。
那天的对话就到这里结束了。没有更深入的展开,也没有谁试图把话说透。
但这句话在我心里留了个位置。不是那种立刻会改变的触动,更像是被标记了一下——某个以后可能会被重新翻出来的东西。
暑假前,班主任做了最后一次座位调整。
我和夏眠季被分到了不同的组,中间隔了一排。这个变动本身没什么特别的,每学期都有。
只是从那天起,我们之间那些"不需要理由"的对话,明显变少了。
不是谁刻意,就是物理距离把由头也一起隔开了。
我一度觉得这很正常。暑假嘛,本来就会断一段时间。
但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不是这样的。
那个声音我当时没理会。
后来才明白,它其实是在提醒我某件事——有些关系的维持,靠的不是感情有多深,而是有没有持续接触的条件。条件一变,关系就会自动滑向某个方向。
至于滑向哪里,当时谁也不知道。
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