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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糖   我 ...


  •   我们的开始是一颗棒棒糖,和一片海。

      那天我和家里吵完,没带任何东西就出了门。手机在口袋里震过几次,我没看。我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看。

      其实也不是不想看,是怕看。怕看见某个人发的消息,也怕看见没人发。这两种都挺难面对的,前者要回,后者要承认。

      出门的时候其实没想好去哪儿。就是不想待在那个屋子里,不想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也不想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那比任何一句话都吵。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又一层层灭。我走得不快,也没打算慢,就是想让身体先动起来,把脑子里那团东西甩一甩。甩不掉的,至少能挪个位置。

      一路走到海边。风很大,浪打在堤上又退回去,声音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反复呼吸。

      堤上有股腥咸的味道,混着一点潮湿的锈。我把手插进口袋,指尖是凉的。

      我站在堤上没打算哭。就是站着,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又不知道该把这份空往哪儿放。心闷疼的厉害,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像有块湿棉花塞在胸口,吸了水,越来越沉。

      风把校服吹得鼓起来,我又觉得冷。这种冷和疼混在一起,反而让人清醒一点,好像身体在替我把情绪分摊掉一些。

      我不记得站了多久,只记得浪来了又退,来了又退,节奏很稳,稳得有点让人烦躁——好像世界在提醒你,它并不因为你今天心情不好就改变什么。

      他也在。坐在稍低一级的台阶上,校服外套敞着,手里捏着一支没拆的棒棒糖,指节无意识地转着它。

      我先是没在意。海边常有这样的人,逃课的、散心的、或者单纯来吹风发呆的。后来是因为那个转糖的动作,视线才多停了两秒。

      我们没怎么说话。海风把话吹散得太快,说什么都像白说。

      我在他斜上方站着,也没打算下去。那种场合下,主动搭话反而像是一种冒犯——你不知道对方是来散心的,还是来想某件更重的事的。

      过了一会儿他把糖递过来,说,吃个甜的。

      我接了,还是没说话。

      他也没追问。这一点我当时就注意到了,只是没往心里去。后来才明白,那种不追问,其实是一种很稀薄的善意。

      又过了一阵,他说了句我记到今天的话——大意是,没关系。男子汉嘛,这种事谁没碰上过。别想不开——世界可以没有你,但你不能没有自己。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可能是刻意说得随意,我不想往那个方向想。

      我当时没接,只是把糖含在嘴里。甜味很淡,含了很久才化,化完之后嘴里反而更空。

      那种空和刚才在堤上的空不太一样。刚才的空是被掏走的,这次的空,是有什么东西短暂地填了一下,又撤走了。

      临走前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夏眠季。

      我愣了一下。这名字不太像会出现在我们这种小地方的,倒像是从哪本诗集里掉出来的。他大概见我表情奇怪,低头把糖纸折了两下,才补了句,家里起的,说是生在那会儿。

      我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我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有点特别的姓名处理掉了。人这一辈子会听到很多奇怪的名字,多数听过就忘。

      回学校之后我们才慢慢熟起来。

      其实"熟"这个词用得有点勉强。更准确的说法是:我开始注意到他。

      夏眠季在班里不算出名。

      不是那种会被老师点名表扬的,也不是操场上有人围观打球的。成绩中上偏后,不惹事,也不主动揽事,班级活动基本是"被安排到哪个组就在哪个组"的状态。年级里能叫出他名字的人,我猜不超过一半。

      这种"不出名"是有形状的:老师提问时视线很少落在他那一块,分组时他通常是最后被点到的那个,但也从不抱怨。有一次运动会报名,缺一个接力名额,班主任扫了一圈,他举了手,说行吧。就这么一句,没有情绪,也没有邀功。

      所以最初我甚至没把他和海边那个人对上号。

      名字对得上,但人没对上——大概是因为在教室里,他整个人是收着的,和海边那个敞着外套、能随口说出那种话的状态不太一样。

      第一次正式说话,是他转过来借橡皮。

      "闻雲,你字写得像印刷体。"

      我抬头,愣了一下。他坐我前面,隔一个身位,平时没什么交集。

      这句话没头没尾,还带着我的名字,我一时不知道该当夸奖还是当别的。

      "……谢谢。"我说。

      他"嗯"了一声,转回去了。

      后来我才慢慢把这两件事对上号。不是立刻对上的,是过了大概两周,某个课间我无意间看他侧脸,忽然想起台阶上那个转糖的动作,心里"咯"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心动,更像是发现一件旧物上有个熟悉的划痕——你确认了它的存在,但还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再往后,对话开始变多,但都很轻。借东西、问作业、讨论某个老师今天又把同一道题讲了三遍。轻到事后回想,几乎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场景。

      我也渐渐明白他夸人的方式:话说得很轻,分量留给你自己称。

      "你字写得像印刷体"——他没说"好看",也没说"整齐"。就是那么一句陈述,像在给一个客观事实下注脚。可正因为不带情绪,反而让人忍不住去掂量:他是不是其实看了很久?

      我们谁也没提过海边那天。

      我一度以为是他忘了。

      后来才觉得,可能不是忘,是那种事放在明面上说就变味了。

      它之所以能成立,恰恰是因为它发生在学校之外、发生在两个还不算"认识"的人之间。一旦搬进教室,就得面对"你为什么在那儿""你那天怎么了"这类问题,而我们都还没准备好回答。

      而且我隐约觉得,他大概也有自己的原因。一个能在海边对陌生人说出那种话的人,未必是自己没被同样的问题问过。

      于是它就这么悬着,像一颗没化完的糖,含在嘴里,不甜,但也舍不得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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