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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中的转校生 女主因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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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秋天
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漫过操场边的矮墙,把教学楼顶的梧桐叶吹得簌簌响,偶尔有几片黄透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在地上铺出薄薄一层碎金。
阳光穿过疏朗的枝桠,在青石板路上织出晃悠悠的光斑,像谁撒了一把碎银,随着风动轻轻挪着步子。校门口的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树影在红砖墙上投下大片阴凉,几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没吃完的早餐面包,说话声被风揉得软软的。
沈季乔站在香樟树下,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咔嗒咔嗒”的闷响,跟她此刻擂鼓似的心跳声叠在一起。
她攥紧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书包上挂着的鲸鱼钥匙扣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却怎么也驱不散心里的慌。
仰头望过去,斑驳的校牌嵌在赭红色的门楣上,“青藤七中”四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边缘爬着几缕干枯的爬山虎,倒透着一种安稳的旧气——似乎和她过去待的两所学校都不一样。
“妈,就送到这儿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刚压下去的哽咽。
校服领口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脖颈上,有点痒,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母亲的手还搭在她肩头,指尖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暖得让人心头发酸。
“在新学校……”母亲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却只化作一句,“要听老师的话,按时吃饭,放学时注意安全早点回家。”她抬手理了理沈季乔额前的碎发,动作里藏着好多没说出口的那些亲情之间的牵挂。
沈季乔点了点头,没敢回头。她怕一回头,那些被硬生生憋回去的眼泪就会掉下来。
沈季乔是单亲家庭,父母离婚那年她才刚刚上初一,跟着母亲从城南搬到城北,又从城北迁到这个陌生的小城。
这是她第三次转学了。每到一个新地方,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让她总觉得自己是飘在水面的浮萍,没根没底。
“单亲家庭”这个标签像块无形的石头,压得她在人群里总忍不住缩起肩膀,让她喘不过气,生怕别人问起自己家庭的事,也怕看到老师同学们那些同情里带着点异样的目光。
沈季乔拖着一个淡粉色的行李箱走进教学楼,这个点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在走动。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地笑着,书包上挂着的钥匙扣叮当作响。
沈季乔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的步子快一点不被别人发现,却还是能感觉到有人朝她看过来。
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攥得更紧,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稍微压下去一点心里的慌。
班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沈季乔站在门口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温和的“请进”。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水味混着茶香飘过来。办公桌后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显得干净又利落,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是沈季乔吧?我是你以后的班主任,教数学,我姓周,可以叫我周老师。”
“周老师好。”沈季乔弯下腰把书包放在脚边又起身,规规矩矩地站着,就好像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苗。
周老师放下手里正在写教案用的红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转学手续都办好了,我带你去教室。”
她站起身时,沈季乔注意到她的教案本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娟秀又工整。反倒更像是语文老师。
从办公室到教室的路不长,周老师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咱们班大部分同学都挺随和的,你不用太拘谨。”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沈季乔一眼,“老师知道转学不容易,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沈季乔的鼻子突然有点酸,她微微点头:“好,谢谢周老师。”
教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琅琅的读书声,是唐代诗人李白的《将进酒》。周老师轻轻推开门,读书声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看过来,像聚光灯打在身上,沈季乔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同学们,安静一下。”周老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这是咱们高一下册新转来的同学,叫沈季乔,大家互相照顾,以后要好好相处。”
她侧身让出位置,对沈季乔说,“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沈季乔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教室里的课桌摆成整整齐齐的六列,靠窗的位置亮得晃眼,几个女生趴在桌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大家好,我叫沈季乔,从三中转来的,很高兴…能认识大家。”说完,她飞快地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烫。
“欢迎新同学!”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响起一片轻轻的掌声。
沈季乔的心里微松了点,内心的那些紧张像被风吹散了一点乌云。
周老师指了指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季乔,你就坐那儿吧,同桌是林小满,她这孩子活络,正好下课带你熟悉熟悉。”
沈季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座位上的女生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脸上露出开朗的笑容:“季乔快来!我给你留了位置!”
走过去时,沈季乔的书包带不小心勾到了前排的椅子腿,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她的脸更烫了,连忙低头去解,林小满已经伸手帮她扯开了:“没事没事,我书包昨天还勾住黑板擦呢。”
她的声音像浸了蜜,甜丝丝的,一下子就把那点尴尬冲散了。
沈季乔把书包放在桌洞里,刚拿出课本,上课铃就“叮铃哐啷”地响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让大家继续读《将进酒》,沈季乔跟着大家的声音小声念,眼睛却忍不住往窗外瞟。
窗外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到三楼,几片叶子在玻璃上轻轻晃,偶尔还有几只麻雀飞到树枝上梳理着羽毛,安静地晒着太阳。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林小满转过身,胳膊肘撑在沈季乔的桌子上,眼睛亮晶晶的:“季乔,你以前在三中待多久啊?那里的食堂好吃吗?”
“没多久,半年。”沈季乔小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的边角,“食堂的话……还可以。”
“那肯定没咱们学校的好吃!”林小满拍了下手,“咱们食堂的糖醋排骨,每周三才有,明天我带你去抢!”她说着,突然凑近,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咱们学校最绝的是小卖部的酸梅汤,阿姨每天早上现熬的,放了桂花,很好喝的!”
沈季乔被她逗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脸上有一个淡淡的梨涡。
这还是她转学以来,第一次在陌生的环境里笑出声。
林小满眼睛一亮:“季乔,你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大大的,好像小说女主。对了,我带你去逛逛校园吧?趁下节课前还有时间。”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沈季乔的手,掌心暖暖的,让人觉得很踏实。
两人踩着走廊的光影往前跑,林小满的白球鞋敲在地板上,发出“噔噔”的轻快声响。
她拉着沈季乔穿过爬满爬山虎的连廊,绿色的藤蔓在头顶织成一片凉棚,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星星点点的光。
“这是连廊,下雨的时候走这儿不用打伞,夏天还特别凉快。”林小满指着墙壁上的涂鸦,“你看,这些都是往届学生画的!”
沈季乔的目光落在一幅小小的简笔画上,是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旁边写着“2019.6”。
她想起自己以前学校的墙上,也有过类似的痕迹,只是后来被粉刷掉了。
“往前走就是紫藤花廊。”林小满拽着她拐了个弯,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紫色的瀑布。
廊子顶上爬满了紫藤,一串串紫色的花垂下来,风一吹,像无数个小小的铃铛在摇晃,香气浓得化不开,漂亮极了。
几个女生坐在廊下的长椅上,抱着书小声说话,阳光透过花瓣照在她们脸上,光斑随着笑意轻轻晃动。
“春天的时候才叫好看呢,整个廊子都被花盖住,拍照可出片了。”林小满拍拍沈季乔的肩膀。
沈季乔的脸颊微微发烫,想象着满廊繁花的样子,心里那点陌生感又淡了些。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离得最近的一串花,花瓣软软的,像丝绒。
“走,去小卖部!”林小满又拉起她的手,往操场的方向跑。
路过操场时,沈季乔看见几个男生在打篮球,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跳跃着,充满了活力。
小卖部是个小小的玻璃房,门口摆着冰柜,里面花花绿绿的饮料看得人眼花缭乱。
林小满熟门熟路地冲里面喊:“张阿姨,来两杯酸梅汤!”
“来了!”一个系着围裙的阿姨端出两杯冰镇的酸梅汤,玻璃杯子上凝着水珠,“这是新来的同学?”
“嗯,她叫沈季乔,是从三中过来的”林小满接过杯子,递给沈季乔一杯,“快尝尝,你这杯放了桂花的!”
沈季乔抿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点桂花的清香,凉丝丝的,一下子浇灭了心里的燥热。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看着林小满叽叽喳喳地跟张阿姨说班里的趣事,觉得这杯酸梅汤,好像比她喝过的任何一杯都要甜。
回到教室时,离上课还有几分钟。
林小满把书包往桌上一甩,开始给沈季乔介绍班里的同学:“那个扎低马尾的是班长,成绩超好;靠窗最后一排那个男生,篮球打得很棒,上次校运会拿了三个冠军;还有那个穿蓝白色外套的女生……”
沈季乔顺着她指的方向一一看去,努力把那些陌生的面孔记在心里。
她发现这个班级比她想象中要温暖得多,没有她害怕的排挤和孤立,大家的目光里只有好奇和友善。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也就是班主任的课,周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镜片后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季乔身上时,停顿了两秒,又移开了。沈季乔的心稍微提了提,挺直背,准备认真听讲。
周老师讲的是三角函数,她听得很认真,笔记本上记满了笔记。她的数学成绩还挺好的,一直稳居年级上游,每次遇到复杂的公式,基本上多读两遍题目就能弄懂。
林小满在旁边偷偷画画,画到一半突然戳了戳她的胳膊,递过来一张纸条:“别担心,周老师人很好的”
沈季乔展开纸条,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数学课中间有个十分钟的小休息。周老师出去接电话时,林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咱们学校的理科班超厉害,尤其是隔壁二班,每次联考的平均分都比咱们高一大截。”
她顿了顿,神秘兮兮地补充,“不过他们班课代表好像特别严,上次我去借笔记,他盯着我登记了半天,跟审犯人似的。”
沈季乔眨了眨眼:“隔壁班的课代表?”
“对啊,听说还是数学课代表。”林小满撇撇嘴,“不过好像挺少跟人说话的,整天埋在题海里,咱们班女生都说他是‘冰山学霸’。”
沈季乔没接话,心里却对那个“冰山学霸”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好奇。
她想象着对方戴着厚厚的眼镜,抱着一摞习题册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接下来的两节课过得很顺利。英语老师让大家做自我介绍,沈季乔虽然还是有点紧张,但比早上自然了很多。
历史老师讲得绘声绘色,把枯燥的年代记变成了一个个有趣的故事,让她听得入了迷,连林小满偷偷塞给她的薯片都忘了吃。
中午的放学铃响时,教室里顿时一片喧闹。
林小满已经收拾好书桌,正催着沈季乔:“快走快走,去晚了食堂就没糖醋排骨了!”
沈季乔把课本一一放进书包,手指触到桌洞里的崭新笔记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安定的感觉。她背起书包,跟着林小满往教室外走。
走廊里,隔壁班的学生也在往外走。沈季乔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的门牌——“高一(2)班”,想起林小满说的“冰山学霸”,脚步顿了顿。
二班的教室里还有几个学生没走,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男生,背对着走廊,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看什么呢?”林小满推了她一把,“再不走真没吃的了!”
“没什么。”沈季乔收回目光,跟着林小满往楼梯口走。下楼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还坐在窗边,姿势没变,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食堂里果然排起了长队。林小满拉着沈季乔排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的八卦,她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门口瞟。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只是想再看看那个靠窗的背影。
轮到她们时,糖醋排骨果然所剩不多了。
林小满抢着打了两份,端到桌子上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薄汗:“季乔,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季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裹着肉香在舌尖散开,里层的肉嫩得很,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肉香混着糖醋的鲜,在喉咙口打了个转,暖融融地落进胃里。
确实像林小满说的那样好吃。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看着林小满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吃完饭,林小满要去图书馆还书,沈季乔跟她在食堂门分开“明天早上我在紫藤花廊等你啊!”林小满挥挥手,马尾辫在空中甩了个漂亮的弧度。
“好。”沈季乔点点头,看着她跑远了,才转身往校门口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像跟她并肩走着的朋友。
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慌,已经被一种陌生的期待取代了。
她想起林小满说的“冰山学霸”,想起二班教室里那个靠窗的背影,脚步不由地慢了下来。
高一下学期第一次月考快要迎来。
清晨的薄雾像层薄纱,蒙在老城区的青瓦上。沈季乔背着书包走在巷子里,鞋底碾过昨晚被雨打落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墙根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快要溢出来,偶尔有几滴积水从灰瓦檐角滚落,在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又迅速晕开,勾连起一串深浅不一的水痕。
“季乔!这边!”
林小满从巷口的早点摊后探出头,手里举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白胖的面团上还沾着几点白芝麻。
沈季乔加快脚步走过去,鼻尖立刻钻进一股混着葱香的热气——早餐摊老板正在铁锅里翻炸油条,金黄的面坯在油花里翻滚,腾起的白烟裹着香气,漫过半条街。
“给你加了个鸡蛋。”林小满把一杯豆浆塞进她手里,纸杯壁烫得让人指尖发麻,“刚听王阿姨说,这周三要月考。”
沈季乔咬了口肉包,温热的汤汁溅在舌尖,她含糊着“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
树杈间搭着个鸟窝,几只灰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出来,把沾在羽毛上的露水抖落在她的发梢,凉丝丝的。
“你可别不当回事。”林小满吸着豆浆,吸管发出“滋滋”的响,腮帮子鼓的像只仓鼠。
“咱们班班长昨天去办公室抱作业,听见周老师说,这次月考要全年级排名名次靠前的好像要去参加什么竞赛。”
沈季乔抬手抹了把嘴角的油星,忽然想起在她以前的学校。
每次月考的前三天,教学楼的走廊总会飘着淡淡的风油精味,那是熬夜刷题的同学抹在太阳穴上的,辛辣的气味里藏着少年人不服输的劲儿。
她那时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月光把操场的影子拉得很长,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知道了。”
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纸袋子揉成一团塞进书包外侧。
“走快点吧,早读要迟到了。”沈季乔拽了把还在盯着油条锅的林小满,书包带在后背轻轻晃了晃。
穿过巷尾的石板桥时,沈季乔停下脚步。
桥下的河水泛着浑浊的绿,漂着几片梧桐叶,慢悠悠地往远处淌。
桥栏杆上蹲着只白猫,看见她们过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尾巴尖在湿漉漉的石头上扫了扫,留下道浅浅的痕迹。
“这猫天天在这儿蹲点,”林小满戳了戳沈季乔的胳膊,“上次还抢了高二学长的火腿肠。”
沈季乔笑了笑,刚要抬脚,忽然看见桥对面的墙根下,有个男生正弯腰系鞋带。
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胳膊上,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点清晰的锁骨。
晨光透过薄雾落在他发梢,像撒了层细细的银粉。
等他直起身时,她已经被林小满拽着跑远了,只听见身后传来单车链条轻响,像被风揉碎的音符,飘飘忽忽地钻进耳朵里。
青藤七中的校门藏在两排梧桐树后。
门卫大爷坐在竹椅上打盹,藤编的扇子掉在脚边,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扇面上褪色的“福”字。
沈季乔踩着湿漉漉的台阶往里走,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打滑,差点撞到公告栏的铁架——那铁架上周刚刷过漆,蓝得晃眼,凑近了还能闻到点刺鼻的味道。
“小心点!”林小满一把拉住她,“张主任昨天刚在晨会上说,谁要是敢在公告栏上留下印子,罚抄校规一百遍。”
沈季乔扶着铁架站稳,目光不经意扫过公告栏。
上面贴着张泛黄的通知,墨迹被雨水洇得发蓝,隐约能看清几个字,应该是之前月考留下的。旁边不知被谁用粉笔写了行小字:“祝各位好运”。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还俏皮地翘起来一块。
早读课的铃声像根绷紧的弦,猛地弹响在走廊里。
沈季乔跟着林小满往教室跑,书包带撞在后背,发出隐约的轻响。经过楼梯转角时,她瞥见窗外的操场,草坪被雨水洗得格外绿,跑道上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像块碎掉的镜子,把天空拆成了一片一片的。
周三的月考来得比想象中更安静。
沈季乔走进考场时,雾还没散,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粉笔灰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青草香。
她找到座位坐下,刚把文具袋放在桌上,就听见前排传来“咔哒”一声——有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自动铅笔芯断了,她咬着嘴唇往笔杆里塞新铅芯,侧脸在雾蒙蒙的光线下,像幅没干透的素描,线条柔和得让人不忍打扰。
考数学时,沈季乔盯着最后一道附加题,看了足足十分钟。
题干绕了三个弯,像条缠在一起的线团,她在草稿纸上画了又擦,铅笔尖也被磨得圆钝。
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喵”的一声,是那只在石桥上见过的白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正蹲在那里舔爪子,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卷子,应该是在催她快点。
“别催。”她对着白猫小声说了句,指尖忽然顿住。就在刚才,一个清晰的思路像道闪电,劈开了脑子里的混沌。
她在草稿纸右下角画下一条辅助线,像在迷宫里找到了出口,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把那些纠缠的公式一一解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成绩公布那天,雾终于散了。
阳光把教学楼的影子钉在地上,方方正正的,公告栏前挤满了学生。
沈季乔被林小满拽着挤到前排,目光顺着红榜往上爬——宋译阳的名字排在最顶端,红得刺眼,后面跟着一串令人咋舌的高分。
而她的名字,就紧跟在后面,像枚固执的尾戒,牢牢地缀在第二的位置。沈季乔这次发挥还算稳定,成绩和在三中时的差不多。
“季乔,周老师让你去隔壁二班拿宋译阳的数学卷。”
林小满喘着气跑过来,额头上还带着跑出来的薄汗,发梢都贴在了脸上,“快去快去,下节课是老班的课,她要重点讲这道附加题。”
沈季乔捏着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条,站在二班门口时,听见教室里传来翻书的哗啦声。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男生,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把指节照得透明,连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刚要敲门,男生忽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点刚从题海里抬起头的茫然,又迅速染上点漫不经心的懒意。
“找谁?”他开口时,声音里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像被晨露打湿的琴弦。
“请问是宋译阳吗?我是隔壁一班的沈季乔。”她把纸条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搭在桌沿的手,两个人像被烫到似的同时缩回手,空气里忽然漫开点说不清的局促,连窗外的蝉鸣都好像停顿了半秒。
男生挑了挑眉,从桌洞里抽出数学卷子,卷角有点微微的卷:“你找我拿这个?”他的指尖点在卷首的名字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因为常握笔,带着点淡淡的薄茧。
“周老师说你的步骤更规范。”
沈季乔接过卷子时,看见他的草稿纸上画着道复杂的函数图像,旁边用红笔圈出个小小的“解”透着股认真劲儿。
“你是这次月考排名第二吧?”
宋译阳忽然笑了,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露出点整齐的牙齿,“我看了你的卷子,最后一步跳的很急。”
沈季乔的脸有点发烫,像是被阳光晒得太厉害:“你的步骤太保守了,这里用定理的话……”
她翻开卷子,指尖点在一道演算步骤上,声音里带了点不自觉的较劲。
宋译阳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慵懒。
他把自己的竞赛笔记推过来,纸页边缘卷了角,显然是常翻的样子:“那你看这里,关于极值点偏移的三种解法……”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摊开的卷子上投下跳动的光斑。
沈季乔发现宋译阳讲题时,会下意识地转着笔,黑色的刷题笔的笔杆在指尖翻飞,很灵活。
他讲得很快,却总能在她皱眉的瞬间停下来,耐心地重复一遍,直到她眼里的困惑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慢慢散开。
“你以前在三中吗?”
宋译阳忽然指着她笔袋上的校徽——那是她忘了摘下的旧物,银色的麦穗图案已经磨得发亮,边缘都有些模糊了。
“嗯,上周刚转来。”沈季乔摸了摸那枚校徽,忽然笑了。
“三中的图书馆有面玻璃墙,下雨天的时候,能看见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像无数条银色的线,把外面的树啊、房子啊,都拆成了一片一片的。”
“我去过一次。”宋译阳撑着下巴,目光飘向窗外,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那天在图书馆门口摔了一跤,新买的竞赛书掉进积水里,我蹲在那儿跟书道歉,被管理员阿姨当成了傻子。”
沈季乔忍不住笑出声,肩膀都跟着轻轻抖动:“是不是穿着一双浅灰色运动鞋?我好像见过——那天我去还书,看见个男生蹲在台阶上,对着本书吹了半天,头发上还沾着片银杏叶。”
原来两人早在之前就遇到过。
“你怎么知道是浅灰色?”宋译阳挑眉看她,眼里的笑意像化开的糖,“难不成你偷偷盯着我看?”
“你别乱说,我没有。”沈季乔的耳尖有点热,慌忙低头翻着卷子。“那本书的封面是绿色的,我刚好有本一样的,在新华书店抢了最后一本。”
宋译阳笑了笑,他拿出笔记本,指尖轻轻弹了弹上面的一片银杏叶。
“这叶子是那年秋天从三中的操场捡的,落的时候正好飘在我翻开的习题集上,就像特意送来的书签。”
沈季乔忽然想起自己的旧书包里,也压着片从三中图书馆捡的玉兰花瓣,被透明胶带小心地贴在笔记本封面。
那时总觉得,把校园里的东西藏进书本,就像把一段时光封进了琥珀。
“下次把我的玉兰花瓣带给你看。”
她脱口而出,说完才发觉语气太亲昵,耳尖腾地泛起热意,慌忙低头翻着手里的数学卷,“你的步骤确实比我严谨,这里用参数方程转换的话……”
宋译阳没戳破她的窘迫,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参数方程确实直观,但用隐函数求导会更快,你看……”
他拿起笔,在她卷子的空白处快速演算起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窗外的蝉鸣交织在一起,像支轻快的二重奏。
阳光渐渐爬到两人的手腕上,把沈季乔校服袖口的蓝白条纹晒得发亮。
她看着宋译阳握笔的手指,忽然发现他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个浅浅的茧子,想必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和自己右手的位置一模一样。
走廊里忽然响起预备铃,短促的“叮铃”声像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教室里的热闹。
宋译阳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分针已经指向四十,离上课只剩3分钟了。
“要上课了。”他从笔袋里抽出支黑色水笔,在她的练习册扉页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格外清晰“这是我手机号,有不会的题……”
“我会找你的。”沈季乔接过练习册,看见那行清隽的字迹末尾,画着个比公告栏上更歪的笑脸,嘴角还特意画了道上扬的弧线。
“快回去吧,周老师的课可别迟到。”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沈季乔抱着书本往门口跑,到了走廊才想起忘了说谢谢,回头时正看见宋译阳站在窗边朝她挥手,手里还扬着那本夹着银杏叶的笔记本。风轻轻掀起他校服的衣角,显得格外清俊利落。
沈季乔没有理会,只是把怀里的卷子抱得更紧了些,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一个弧度。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一班时,林小满正趴在桌上转笔,看见她进来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季乔?脸怎么这么红?跟宋译阳拿卷子还能害羞?”
她把卷子塞进桌洞,指尖轻轻划过练习册上那个笑脸,忽然觉得,这个刚踏入的陌生校园,好像因为某个名字,开始变得亲切起来。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掀起,露出藏在叶间的阳光,像撒了把亮晶晶的星星,落在她的课本上,也落在她微微发烫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