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雾雨》月浅清疏

4、传闻与初见（姜莞禾视角）

　　我叫姜莞禾，比颜夕小八岁。我不愿称呼她颜教授或是颜老师，于我而言，她，就只是她。

　　我在台湾出生。祖父母本是山东人，祖父曾是黄埔军校的高官，当年渡海去往台湾，一家人就此在那里扎根生活。八岁那年，我们全家离开台湾，移民德国，一晃已经二十多年。

　　虽然幼年在台湾度过，可八岁便远赴海外长期生活，我几乎没有机会亲身踏上大陆。我对故土的认知，大半都来自祖父。祖父心底始终装着家国，熟稔国学，常常陪着我读四大名著，跟我讲山东老家的风土往事，一遍遍告诉我，我们的根在中国，我们是炎黄子孙。他晚年最大的心愿，便是魂归故里。

　　祖父的言传身教，在我心底种下很深的中国情结。我只能靠着纪录片、文字和网络，隔着遥远距离想象大陆的模样，那份向往与好奇，经年累月藏在心底。

　　所以大学毕业时，即便在校成绩顶尖，手握好几份高薪企业offer，我还是选择来到北黑森应用技术大学担任中方项目协调，专门做和中国相关的交流工作。我打算长久定居德国，没有回台湾定居的计划，但心底一直盼着，能借着这份工作，多靠近一点我从未见过的故土。

　　文理中学时期谈过一段很短的恋爱，是高年级的一个德国学长，新鲜感褪去之后，文化、成长背景带来的隔阂横在中间，相处仅仅一个月便和平分开。那之后，恋爱这件事，就被我搁在了生活之外。我习惯独处，待人永远留着一道温和的边界，笑是真的，礼貌也是真的，但心底始终守着一块不对外开放的角落。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埋进邮件、表格、项目协调的琐碎里，平平淡淡一直过下去。

　　早在颜夕还没有动身从国内过来的时候，我这边就收到学院通知，知道会迎来一位叫颜夕的访问学者。好几届从大陆过来的交换生，不少上过她开设的德语先导课。学生之间私下谈起这位即将来访的教授，满是崇拜。留德求学、华为欧洲总部的工作经历，回国之后高校任教，做课题、评职称，每一步都走得干脆利落。我翻看学生的反馈，文字里写她讲课逻辑严密，深入浅出，几乎挑不出瑕疵。

　　我心里攒了一份沉甸甸的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以把人生经营得如此严丝合缝。

　　那天，我从内间办公室走出来，就看见前台的那个身影。

　　她怀里抱着厚厚一沓打印材料，深色大衣松松敞开，内搭一件卡其色V领羊绒衫，柔和地勾勒出饱满舒展的身段，丰韵动人。她的资料我早已熟记于心，即便三十八岁，肌肤仍是匀净通透的粉白，细腻光洁，不见半分疲惫粗糙。话不多，静静立在一堆德文表格前，不见焦躁，只微微蹙着眉，困在繁琐的行政手续里。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并非傲慢，是多年习惯与人保持距离的自持。

　　第一眼便觉如沐春风，可那份沉静气场，又叫人不敢贸然靠近。

　　“是颜教授对吧？我叫姜莞禾。您可以叫我小姜，也可以叫我Jane。”我走上前去，软软的语调刻意收束在职业分寸之内。

　　目光不经意落进她眼底，那双眸子深邃又带着撩人韵味，如一潭幽深静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无数读不透的心事。

　　只是这一眼对视，心跳莫名轻轻漏了一拍。我早已听过无数关于她的评价，可传闻终究单薄，亲眼见到本人，才懂文字描述不及她半分。心底悄然浮起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好想凑近一点，轻轻碰一碰她，甚至想亲一亲她。

　　姜莞禾，你是疯了吧？！！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指尖下意识轻轻攥紧文件夹的边缘，连忙把这个唐突的妄想狠狠压下去。

　　在想什么呢，姜莞禾？？！！我提醒自己，这只是接待来访学者的初次工作对接。自己是不是饥渴太久了，神志错乱了。

　　我逐项给她梳理手续，告诉她签字位置、工位门禁、网络生效时间，顺带告知超市、图书馆、学者休息室。刻意不去打探私人生活，只交付外来者最急需的信息。

　　全程我都维持分寸，可每一次视线和她相撞，心底都会轻轻颤一下。

　　告别之后回到办公室，我坐在电脑屏幕前，手上处理项目邮件，思绪却总忍不住飘回方才前台的画面。公开材料只能看见她耀眼的履历，私人部分一片空白。听学院的同事闲聊，知道她至今未婚。至于过往有没有感情，爱过什么人，没有任何人知晓。

　　我不会去打听。这是我的处事底线。可那份好奇，已经悄悄在心底落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