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雾雨》月浅清疏

1、清晨六点的风

　　我的人生，是一张高度规整的表格。

　　摩羯的惯性，从我二十岁贯穿到三十八岁。

　　六点零五分，准时发动车子。
　　江城清晨的天总是灰蒙蒙的，校园路上几乎没有人。我习惯性避开人群，早一点到食堂，安安静静吃早餐。

　　从教这么多年，我依旧不习惯热闹。

　　食堂的灯光惨白温和，我一个人坐着，面前一杯热美式。苦味压得住所有多余情绪，也最适合我这种常年理性生活的人。

　　八点半的课，我永远提前一小时进教室。
　　开灯、调试课件、核对数据和话筒，放一点轻缓的乐曲，比如“it's you”。
　　看着学生陆续涌入课堂，喧闹、朝气、莽撞。

　　我站在讲台之上，隔着十几年的光阴，看着这群年轻人。
　　总像在看曾经的自己。

　　那个只知道往前走、一心要出国、一心要深造、一心要把人生过得绝对正确的自己。

　　我今年三十八岁，金融系教授。
　　课题、论文、职称评级，我一步没落地走完了。因为妈妈从小就告诉我，凡事不能落下，一步落，步步落。于是，我一直如履薄冰。
　　旁人提起我，永远是：自律、清醒、冷静、前途坦荡。

　　只有我知道。
　　我这一生最擅长“舍弃”。

　　舍弃热闹，舍弃随性，舍弃冲动，舍弃温柔。
　　也舍弃过，那个最认真爱过我的人。

　　很多年前，宿舍灯下。
　　有人悄悄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那么亮，眼底藏着不敢说的喜欢。
　　她问我，能不能不要走那么远。

　　我当时太笃定、太理智、太年轻。
　　我告诉她：我的未来在国外，在无止境的向前。
　　如果你爱我，等我回来。

　　我选择了前途。
　　于是弄丢了我的那个她。

　　后来我走过异国街道，走过德国的风雪，如愿拿到博士学位，拿到德勤和华为欧洲总部的offer。
　　我活成了别人眼里的标准答案。

　　唯独活成了自己心里的空白。

　　人到中年才慢慢明白：
　　事业可以靠努力百分百圆满。
　　但错过的人，一辈子无法重新拥有。

　　窗外阳光慢慢爬进教室。
　　学生们安静坐好，等着我上课。

　　我收起眼底转瞬即逝的情绪，恢复一贯清冷平淡的语调。
　　“好，我们开始上课”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