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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字千金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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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凡尘情劫
第2章一字千金
数日后,午间,日头正烈。
柳溪镇青石板路面被晒得发白,狗都趴在阴影里吐着舌头。可镇中心的“文墨斋”书肆里,却是另一番天地,一进门,墨香、纸香、旧樟木书箱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将外头的燥热隔在了门外。
历小劫站在柜台前,手心里全是汗。
这不是热的。这满屋子的书,一摞摞堆到房梁,他小时候曾隔着窗纸望过这里,望一眼便被伙计轰走,“看书?看得起么?”今日,他是揣着自己的话本,堂堂正正走进来的。
怀里的《狐仙记》手稿,是他这七日的血肉。前日周掌柜的伙计在集市上见过他卖画,捎话让他来试试。他熬了三个通宵,把胸中那个故事一字一字誊清——一个狐仙报恩,却被书生负心,最终含泪焚毁千年道行的故事。
周先生接过手稿时,本没抱太大指望,戴着老花镜,慢悠悠翻开头一页。
翻到一半,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他也不扶。
翻到最后一页,猛地合上,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跳——
“好一个‘狐有情而人无情’!”
周先生站起身,绕过柜台,一把拉住历小劫的手稿又翻开,指着其中一段,声音发颤:“小哥你自己看!这狐仙临去时说的那句——‘千年修行为一个情字,原是我修行错了’——这话,这话老朽活了五十年,没见第二个人写得出!这故事写尽了人心!货真价实的好文!”
他上下打量历小劫,越看越惊喜:“你多大?”
“回先生,十九。”
“十九!”周先生一拍大腿,“十九岁写出这个!小哥,你这部书,我出银二两收了。还有,”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点在柜台上,“往后你写的,文墨斋包了!二两一部,一部不落!”
二两银子。
历小劫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了。
二两银子是什么?是张婶家一整年的嚼用,是他卸猪肉搬三个月砖才能攒下的数目,是他寒窗十年,头一回,头一回用自己的笔,实实在在换来的活路。
他喉头发紧,深深躬下身去:“先生厚爱,历小劫……铭感五内。”
“哎哎,谢什么,是文墨斋要谢你!”周先生喜滋滋地从钱匣里数银子,一面数一面念叨,“铺纸,画押,咱们这就……”
“哐当。”
隔壁雅座那边,有人放下茶盏,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周掌柜,”一个拖长的声音飘过来,“二两银子买个抄来的故事,这买卖,亏大了。”
历小劫回头。只见一个锦衣文人摇着折扇踱过来,三十上下年纪,面皮白净,衣服料子极好,腰间还挂着块玉。历小劫认得他——钱博,本镇小有名气的才子,据说府试落了榜,如今靠替人写碑文、写应酬诗度日。
“听闻上月府城书肆也出了一本《狐仙记》。”钱博摇着扇子,眼睛却不看周先生,只上下打量历小劫,那目光像篦子一样,从他打着补丁的衣衫上篦过去,篦过他磨破的鞋尖,篦过他袖口洗得发白的布料。
“怕不是这位……”他忽然提高了嗓音,满屋子的人都看了过来,“怕是抄来的吧?”
扇子往历小劫身上一点:“穷酸样儿,也配写书?”
满屋一静。
历小劫的脸,一寸一寸地热起来。不是羞,是怒。这怒火从心口窜上来,烧到耳根。他太熟悉这种目光了——集市的白眼,挑粪汉子的嗤笑,拽走孩童的那只手。可今日不同,今日他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幅画,是他三个通宵的心血,是他熬红的双眼,是母亲留给他的那支旧笔。
他的拳,在袖中握紧了。
“就是!”旁边一个瘦长脸的秀才站了起来,正是钱博的同乡孙秀才,跟着起哄,“周掌柜,你也忒好糊弄。这等人,”他撇撇嘴,“字都写不端正的人。”
“啪!”
周先生把话本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盏盖子都跳了起来。老掌柜气得脸皮涨红:“钱博!识不识字你说话?”
他抓起话本,哗啦啦翻到中间,指着一段唱词:“这书里每一处转折、每一句唱词,抄给本店的《聊斋残卷》都没有!你自己看!这狐仙报恩的写法,这书生负心的层次,这焚洞焚情那一折——你抄一个给我看看?!你抄啊!”
钱博的扇子摇得慢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根本没读过几页什么《聊斋残卷》,方才那句话,本就是信口一想,穷书生嘛,抄的,准是抄的。他没料到周掌柜会翻脸,更没料到这话会被当众驳回来。
满屋子的目光,渐渐从历小劫身上,转到了钱博脸上。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钱公子。”
历小劫松开了握紧的拳。奇怪,怒火到了嘴边,忽然就熄了。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值得他动怒,值得他动怒的,从来只有自己写不好的一篇文章。
他微微一笑:“字如人衣,故事如人心。衣可补,心不可抄。”
钱博一愣。
“您若不信,”历小劫拱了拱手,姿态谦和,字字却钉在地上,“可现场出题,我即刻写一段给您听。”
屋里霎时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蝉鸣。
周先生眼睛一亮,立刻把案上的纸笔往前一推:“对!当着大伙的面写!”
钱博被架在了火上。他环顾四周,退是退不得的,退了,这“抄来的”三个字,就成了一句笑话。他眼珠一转,忽然冷笑,抬手指向门外的大街:
“好!就写,”他刻意顿了顿,嘴角挑起,“就写这满街的臭鱼烂虾!”
他自以为出了个刁题。大热天的鱼市,腥气熏天,写好了是俗,写不出,便是当众露怯。孙秀才已经在旁边嘿嘿地笑了。
历小劫走到案前。
他没有立刻提笔。他先净了手,这一净手的功夫,屋里的呼吸都轻了。他捻起笔,蘸墨,悬腕,闭上眼。
满街的鱼市在他眼前铺开:剖鱼的老汉、争价的婆娘、成堆的死鱼眼里浑浊的白光、踩了一地烂腥的鞋印……还有,他想起自己昨日在鱼摊边走过时,一位绸衫员外掩着鼻子从他身边擦过,那掩鼻的手,却恰恰从他,一个更穷的人,袖口边掠过时,皱眉皱得更深。
他睁开眼,落笔,朗声吟道:
“市声鼎沸鱼虾贱,掩鼻者非嫌腥人——”
他笔锋一顿,抬眼,直直看向钱博:
“他嫌的,是自己袖口沾着的穷。”
一语落地。
满屋死寂了一瞬,随即“轰”地炸开。
“好!”
“好句!好句啊!”
“这不写鱼写人么——写绝了!”
角落里一个卖文房的老书生拍着桌子站起来,颤巍巍地喊:“这一句,我出五十文买!”
钱博僵在原地。
那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正扎在他袖口上。他自己听明白了,满屋子的人都听明白了,历小劫根本没写鱼,写的是他,写的是他这等人掩着鼻子嫌弃穷人的那副嘴脸。可你偏偏发作不得,因为人家一个“穷”字都没骂你,是你自己对号入座。
他的脸,从白净涨到通红,从通红涨到紫涨。孙秀才早已讪讪地缩回座位,装作低头喝茶。
“你……”钱博指着历小劫,指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最后猛地甩袖,“哼!”
折扇一收,人已经夺门而去,背影在正午的日头底下,狼狈得像一条真正搁浅的鱼。
满屋哄笑。
周先生抚掌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他拉住历小劫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小哥,‘一字千金’算不得——但小哥这支笔,早晚值千金!老朽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当日下午,文书立妥。
《狐仙记》以二两银子售出,文墨斋收历小劫为常年供稿写手,按季结账,逢节另有赏钱。周先生还破例送了他一刀上好的竹纸、两锭松烟墨。
走出文墨斋时,日头已偏西了些。历小劫怀里揣着那二两银子,隔着衣裳都觉得烫。
二两。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盘算:半两给张婶送去,还那份涌泉之恩的起步;半两买米、买灯油;剩下的,攒起来,省试的路费、书钱,一笔一笔,都有了着落。
街上的鱼市正散,剖鱼老汉收着摊子,看见他,咧嘴一笑:“后生,又来采风啊?”
历小劫笑着一揖。他忽然发现,昨日还嫌他碍事的这条街,今日竟处处都是笑脸。
他没有多想,只当是银子到了,人自然便到了。可他不知道,方才那一场“满街臭鱼烂虾”,已经长了翅膀,半个镇子都在传:文墨斋收了个穷书生,一支笔,三句话骂跑了钱博。
“穷书生一支笔”,这六个字,就这样在柳溪镇的茶馆酒肆里,传开了。
傍晚,他到张婶家送了银子,又匆匆回文墨斋道谢。周先生正打烊,见了他,招手让他进里间,亲手给他斟了盏茶,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多了几分郑重。
“小劫啊,”周先生压低了声音,“坐。”
历小劫坐下,见老掌柜神色有异,不由坐直了身子。
“你今日那一句‘袖口沾着的穷’,痛快是痛快,”周先生盯着他,缓缓道,“可老朽做了三十年书铺,见过多少能人,死的死,跑的跑,你知道为什么么?”
历小劫摇头。
“笔是利器。”周先生伸出一根手指,“可笔,也可能是祸根。”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钱博这人,小器,但小器的人记仇,记仇的人背后有人。你今日赢了一场嘴,他输了一世的脸,这笔账,他记下了。往后你说话写文,当心招小人。这镇子小,可这镇子连着府城,府城连着京城,”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历小劫:
“你这支笔,早晚会写出这镇子装不下的东西。到那一天,防你的,就不止一个钱博了。”
历小劫捧着茶盏,热气熏着他年轻的脸。
他似懂非懂,只郑重地应道:“先生教诲,小劫记下了。”
可走出门去,晚风一吹,银子在怀里轻轻一响,那点少年人的得意,又从心底冒了上来。
他抬头望天,晚霞又烧起来了,和那日河堤上的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文墨斋的墙角阴影里,孙秀才正抱着胳膊,眯眼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然后一转身,朝着钱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