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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风氏宣德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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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见过。”账房连眼皮都没抬,只顾拨弄着算盘珠子。
姜浸月暗叹一声。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回答。
辰时自大理寺出来,从东市走到西市,逢旅舍便进,见了人便问。那副依照城门守卫所述描画的无名尸画像边缘已被她攥得起了褶皱,同样的话不知翻来覆去问了多少遍。
没有一人见过他。
这已是京中最后一家旅社,若是再没有那人踪迹,便真的可以去钦天监寻国师,于西京修缮祭台,做做法、驱驱邪了。
姜浸月不死心地把那画像往前推了推,“烦请你再看上一眼,那人大约二三十岁,眉眼深邃,像波斯人的样貌,穿青色里衣,皂色袍子,胸口有一颗红痣。”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账房挥手赶人,“我这店里住的来来往往不说千人也有百十号人,怎么可能人人都认得?”
姜浸月大为不满,掏了官印“啪”地拍在案上,震得他那金贵的算盘珠子乱响,“真的没见过?”
账房看她是个姑娘,本颐指气使的很,见到这方官印立时什么脾气都烟消云散,双膝抽去筋骨般滑跪在地,“草民眼拙,竟一时不识尊容。自然见过,见过。”
姜浸月大开眼界,气得笑出来,“他从西域带了一批珠宝,来京城与人做生意,却一夜之间不知所踪。买家平白丢了订金,一路闹到了刑部。谢二公子不堪其忧,便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了我。你猜怎么着?”
账房露出一脸茫然,甚至极其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有人在永定河畔发现了他的尸首,”姜浸月盯着他的眼睛,“你可知他离开你们春山居后去了何处?”
他仍是神情困惑,“这…我怎么会知道?”
香炉中烟气袅袅上浮,檀香便晕染开来。
她的神情变得古怪,一半悲恸,一半惊喜,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表情却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显得荒谬而可笑。
她笑靥如花地望着他,日光照在那张明艳清贵的脸上,与她荒诞的神情合在一处,竟平白添了几分鬼气。
袅袅上浮的檀香烟气中,他听她十分善良道:“你一个酒楼的账房先生,听到旁人被杀抛尸河中这等消息,居然一点也不惊讶,真是好超乎寻常的胆色…”
账房心底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犯了怎样一个错误,这个错误足以将他牢牢钉在怀疑的绞刑架上,生生勒毙。
“既不肯说实话,我请你做客好不好?”她笑着邀请,“大狱的崔捕头想必会很喜欢你…”
她口中所谓的崔捕头,乃是天下第一名捕,崔崖。
先宣德朝捕王李德庸唯一弟子,待人谦和有礼,办案秉公廉洁,审问手段狠辣,文武盖世无双。
十四入衙门,接连破获大案无数,隆佑八年惊天之变浴血搏杀,苦守城池三日,终为大周军反攻赢得先机。
得御赐隆佑玉,享便宜行事之权。虽为捕头,身份地位却远在金陵城一众高官之上。
“饶命,大人饶命——”
账房惨白了脸色,脖颈不知为何仿佛被人扼住,那只无形的手手如同铁掌一般,任他如何挣扎那只手都不曾松动半分。
可她分明从头至尾都不曾动作,只是静静立着,淡淡望着。
只叹世间事从来不能重新来过,否则他今日无论如何也不会掉以轻心招惹了她。
大堂不知何时已集聚了许多人,议论纷纷,面上无一不是惊恐而好奇。
眼前的事物越来越模糊,团团黑雾将他的视线笼罩,脑海中只剩耳畔炸响的阵阵嗡鸣。他徒劳地抓着她的手,喉咙发出可怕的“咯咯”声。
“你等着,我家主人…一定会为我—”姜浸月手下的力道骤然加重,他眼前一黑,话头骤然掐断。
“这位姑娘—”
楼上一声惊喝,将围观人群的注意都吸引了过去。
自雕花扶梯上缓缓转下来一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面容绮丽,眼含秋波,唇若点朱,是顶顶妩媚艳丽的容貌。
一袭藕色衣裙,织金绣鹤,一望而知价值千金。只是不知为何这样繁复的衣裙,头上却带簪了一直钗环。
她细细看去,是只凤凰金钗,钗头缀着三颗珍珠,流光溢彩,随着她的动作步步轻晃,显然绝非凡品。
姜浸月认得那珠子,去岁东洲进贡给朝廷,统共也才进了十颗,三颗分给了淑妃、玉衡公主与元贞郡主,余下的都分给了诸位皇子并家眷。而今得见真容,也不免多看一眼。
姜浸月唇角微弯,指尖内力不自觉收了半分,手下那人立时抓住最后救命稻草一般,竭力呼喊起来,“东家,东家救我!!”
“姑娘,”那女子自楼上迎下,目光落在他青紫的脸容,颤了颤眼睫,低低道:“姑娘若有事,借一步说话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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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这一间了。”岑浅推开房门,在前头引着她进去。
“是么?”姜浸月瞧着干净整洁明显像是才打扫过的房间,斜斜睨了她一眼。
“是。”到底是商场里纵横多年,世故往来游刃有余,她虽面色苍白了些,说起话来却是镇定自若,不见半分心虚。
“买家寻到本官的时候,说死者给他留了条子,相约在春山居三楼相见,”她朝窗外觑了一眼,漫不经心,“可这儿…怎么也不像是三楼啊。”
岑浅面上唰得一下褪尽血色。
姜浸月暗自窃喜。本是觉着她不会从实招来,故意诈她一诈。得,还真叫她给蒙着了。
“嗯…不知大人还知道什么,草民一定知无不言…”岑浅觑着她的脸色,试探道。
姜浸月抖了抖袖子,一双眼睛真诚而清澈,“本是胡诌的,店家心中有鬼而已。”
岑浅脸上五色交杂,心中万马奔腾。碍于情面无法发作,一张脸憋得通红,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脚步缓慢而沉重,越走下去气氛越是沉静,到最后便只剩下足音空响。岑浅再度替她推开房门,敛着眸子,低声道:“便是这间了。”
屋内陈设简单,床帐垂落,一盏青瓷烛台燃了半截。姜浸月环顾一圈,目光掠过窗扇时顿了一顿——慢条斯理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煞有介事道:“这春山居外景色宜人,竟看得见永定河畔风光,果然是不负盛名。”
谈起生意,岑浅声音平稳了许多,“所谓春山居,便是可得见天女峰春日草木葳蕤,永定河畔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如神女降临,滋养万物。”
“东家说得这样动人,倒令本官也忍不住要来试试。倘若改日休沐,本官定带三两亲朋好友拜会一番,也好共赏这山间之明月—”觑着窗框上明显的脚印,她疑惑道:“可你们这儿的客人,怎么放着好端端的门不走,偏要翻窗。”
她看着岑浅强作镇定,神情一下子冷了几分,“究竟是什么人截杀,才能叫人在天子脚下避无可避、逃无可逃,落得性命不保的境地…”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觑着她攥得失去血色的手指。岑浅一张白皙的脸此刻更是惨白如纸,姜浸月甚至觉得她的双肩在细密地颤抖。
眼下京中何人能让一人恐惧至此,放着阳关路不走偏要东躲西藏,有什么人能让人怕得只言片语都不敢泄露,又有什么人胆敢的皇城重地、天子脚下公然杀人——
姜浸月想到两个字:风、李。
她不动声色地掠了捋衣摆,腰间白璧顿时显出真容。
那玉通体澄明如镜,一眼便知是难得的绝世美玉,日光一照熠熠生辉,竟是纯金镶嵌。
岑浅才见了那玉,脸色忽然变得苍白。她张了张口,似是想要说什么,手指却紧紧绞着衣袖,半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姜浸月瞧见她的神色,心彻底沉了下去。
宣德玉本是先高祖皇帝留予后人的传家信物,世间总共不过九块,代代相传,赐予皇帝器重的皇子与国之肱骨。
到了本朝,其中一块伴随着先太子风仙乐失踪而消失于世,余下八块则分别赏给了梅鹤卿、卢拾瑜、落玉衡与宫中五位殿下,梅鹤卿死后,那块玉珏便由他最得意的门生顾执清承袭。
此乃皇室秘要,常人根本无从得知,岑浅区区一个旅舍东家,怎么会会认得这种物件?
然而,还没等她想清楚这其间的渊源,已闻楼外响起整军之声。姜浸月才想起,今日当是吹雪斋值守京师。
情不自禁摸了摸她发髻东珠,姜浸月由衷夸赞,“姐姐的珠子真漂亮。”
岑浅并无被人夸赞的大喜之色,惶惶然道:“大人好见识。”
姜浸月低低笑了笑,目注着她的眼底如春水般清润,“大胆刁民,也敢无礼于本官。来人,给我速速绑了她,带回大理寺听候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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