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妨涉春水》冷山木

4、第 4 章 他是文心的

　　“清水结绿玉，白波生白珪，我今日见到你所说的那块美玉了。”

　　谢濯清到顾府时，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顾执清垂眸看着卷宗，静静等待着他的后话。

　　“她同你初入三法司时一模一样，一心清正，不懂变通。然而风骨犹存，的确有从前梅先生的影子。”谢濯清今日前去庶常馆，本是听说了有位新科进士一手台阁体风骨遒劲，又是个十分年少女子，知晓朝中那些老狐狸定然有心为难，她的仕途不会平顺。

　　谢濯清曾读过她殿试的卷子，是难得的变局之材，有心让她在这即将在太后寿宴呈上去的百寿图上一展身手，借太后青睐以平步青云，没料想已有人捷足先登了。

　　“你心中所执唯有清正，全然不顾眼下是怎样的时节，就不怕有朝一日天翻地覆，一切背道而驰？”顾执清却是目光灼灼，眉目之间仿佛有烈火燎原。

　　谢濯清一怔，随即意识到他这是说自己前日上书袒护张酌一事。如春风化雨般淡然而笑，坦然目注于他，“只循我道，毁誉由人。”

　　顾执清轻叹，“只怕到了那时，许多事便都是身不由己。”

　　在这乱世浮沉，出身显赫的金陵谢氏，又心怀绮秀，身居要职，许多事便不是他不想便能避免。聪明如谢岐，又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清正廉明已成信条，本性难改罢了。

　　檐下风雨连天，京师风沙太大。人就在又在这乱花渐欲迷人眼里逐渐忘情，逐渐走上一条没有尽头的绝路。

　　而这少数暗夜提灯，绝舟而渡的问道者，便也愈发孤寂，愈发独行。

　　他是文心的朝圣者。

　　独行也如众。

　　狂风吹乱青山绿水，皇都十里又春归。须臾二十年生死悲欢，高台坍覆之际，旦夕祸福生死所倚，他们的命运永悬于刀尖。

　　今日把酒言欢，明日阴阳两隔。

　　昨日簪缨白马，他日跌落泥淖。

　　劫波历尽，无论千秋万代，还是泥下销骨，但求到了那时，你我仍是初心不改，肝肺皆冰雪。

　　“大浪淘沙，她是璞玉，合该千锤万凿，精雕细琢。”谢濯清有心抬举，顾珏不是不明白。那日她掷地有声留下的话，也的确曾让他为之心头一震。

　　焚香袅袅，一室栀子花香浓，顾执清眉目之间仍是清清冷冷，“我听闻内阁擢选一事，已有元璞先生为他保举，却不知余下一位是谁。”

　　谢濯清搁下茶盏，眉目之间似有野火燎原，“说起这人，可是在你我意料之外—太子少傅，沈照微。”

　　顾执清眉眼微蹙，“渊清玉絷，沈照微？”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墙，金瓦银盘琳琳琅琅，玉琉璃剔透辉煌。

　　一重重宫门次第开启，大明宫的厚重压顶而来。这里的一切都建得太高太大，以至于人置身其间，无论抬头还是低头，都是仰视。

　　孟召环一个人走在前头，身形平稳，脚步却很利索。姜浸月不得不偷偷运起轻功，这才勉强跟上她的脚步。

　　对于这位永寿宫中住着的当今太后，姜浸月有所耳闻。当今太后名唤谢鹤懿，是金陵谢氏嫡系的女儿，十五岁便入了内庭，很受先帝宠爱，虽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却因着养子风临渊的关系，得以移居东宫，成了而今大周最尊贵的女人。

　　先帝驾崩之时春秋鼎盛，风临渊登基也不过弱冠之年，许多政事都不够稔熟。谢鹤懿出身世家大族，耳濡目染，极善权术，天子登基之初助力颇多，是近些年来才退居幕后。

　　天子仁慈，不曾忌惮过这位继母，在她交出权柄以后仍以礼事之，没有剥去了她的权柄，是以当今六部之中，仍有不少都是太后的耳目。

　　姜浸月作为大周有史以来的第三位女进士这事，自然也传入了太后耳中。

　　“大人在这稍稍等一会，太后娘娘还在与宣大人商议呢。”孟司记叮嘱她，“待会蒙娘娘召见，须得时时刻刻谨言慎行，否则便要挨板子，是要打坏屁股的，知道吗？”

　　姜浸月略一想象那场景，顿觉两股火辣辣得疼，立时把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我知道了，多谢姑姑提点。”

　　于是姜浸月便在太阳底下，一站站了小半个时辰。

　　她的功夫实在太好了，纵使隔着两道朱漆殿门，屋里人说的什么仍是清清楚楚，姜浸月只听了两句，便知是边地的黄册又出了问题。秉持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礼节，索性闭目塞听，养好精神。

　　习武之人休养生息很容易，无论坐着、站着，哪怕是在走路，都可以调节内息，转瞬之间便能得了歇息。沐浴着温和的春光，姜浸月懒洋洋地站着，没过一会便觉得眼皮打架，浑身都变得沉甸甸的。

　　太后的声音隐隐约约自殿内流出，宁静、威严，却又温柔、平和。

　　这便是而今大周最尊贵的女人。

　　姜浸月还记得离宫之前最后一次见她的样子。

　　双颊含泪，灰白的鬓发微微蓬乱。先生的死对她打击很大，然而她的没有悲伤的身份，只能一遍又一便地抚摸着她的发顶，对她说：“皎皎，大周失去了一个济世之臣！”

　　声色哀婉，杜鹃泣血，犹在耳畔。

　　“娘娘，姜大人来了。”宣鎏自殿内退出来，孟司记入殿为太后奉茶，顺便提了提还在太阳底下候着的姜浸月。

　　太后垂眸，茶气袅袅遮住眼底云遮雾绕，淡淡地说：“传她进来吧。”

　　珠帘沉寂，沉香烟水淡淡弥散。

　　谢鹤懿高坐凤位，一袭浅碧藕花对襟褂，头戴攒丝八宝璎珞冠。一张昳丽端方这脸容上没什么神情，仍有不怒自威的气度。

　　榻旁许多宫人添香奉茶，召环躬身侍奉在侧。当年太后嫁入大内，将这位贴身侍女带在身旁，待她如亲姐妹一般。

　　太后喜静，宫中人人都是静然缓步，唯有姜浸月腰间环佩叮咚脆响，叩着如水的方砖，泠泠似清泉一般。

　　姜浸月受召入殿，依着孟召环的吩咐，规规矩矩行了礼、问了安，这才恭恭敬敬在一旁垂手站好，眼观鼻鼻观心。

　　她知道太后此刻正在打量她，那抹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审视而不加掩饰，是久居高位之人惯有的倨傲。

　　她挺直了腰背，坦然接受太后的审视。

　　檀香袅袅，青烟缕缕安静地飘散在空气中。

　　太后打量了她很久，姜浸月一直坦然地跪着，直到那道目光中的审视渐渐消退，只余下淡淡的欣赏，她听太后道了声免礼，这才站了起来。

　　“瞧哀家这记性，姜大人久等了罢。”太后拨弄着茶沫，悠悠地说。

　　“能得见太后尊容，便是苦等一生一世又有何妨。”姜浸月面不改色。

　　侍候左右的宫人们都笑她，奈何在御前不敢太过造次，也只是莞尔。

　　“瞧，这姜大人年纪轻，就是会哄人高兴。”孟司记伴君多年，素来最擅摸索知晓太后的心性，知道她是真的喜欢姜浸月。

　　谢鹤懿这一生，见过很多的美人，风流倜傥，千娇百媚。

　　姜扶玉实在太过年轻了，十五六岁的年纪，嫩得像雨后春笋的嫩芽，柳梢头的新枝，一头青丝乌黑蓬亮，秋水般盈盈的眉眼下尽是神采飞扬。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

　　谢鹤懿好像透过她，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无数次午夜梦回，想象中走上另一条路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