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妨涉春水》冷山木

14、花溅泪 那种依恋，

　　姜浸月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入谢月堂的。

　　每一步，都是如芒在背。

　　小时候行走宫中，总觉得宫中繁华光鲜，九重阙上端坐的是凡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荣华。而今月色浇衣，恍惚间一重重的宫墙扑面而来，行走其间的人，也不过在这曲折的深宫里一步步走向未卜的绝路。

　　娘娘薨逝以后，父亲悲痛欲绝，风卿曾将她带回永安王府寄养过一段时日。在淑妃李虞姜那里，她得到了久违十数年的依恋。仿佛风雪连天里寻得的一方广厦，于是凄风苦雨都不会再怕。

　　那种依恋，她称之为母亲。

　　母亲生下她不久便撒手人寰，她的记忆中便只有一个父亲。娘娘补齐了这份缺失的母爱，却在仅仅六年之后也离她而去。

　　六岁那年，她得知了母亲去世的真相，自此与父亲割席断义，离开了清河。

　　她遇到了梅鹤卿，梅鹤卿如获至宝，对她亲之信之，将她捧在手心，将毕生所学尽数传于她，于是她又有了第二个父亲。

　　隆佑十六年，中州遗恨，满目疮痍。自此，她孑然一身，永失所爱。

　　而今，就连这难得给了她温暖的淑妃，也要离她而去了么？

　　天边暮色深深，夜色阑珊，一片空茫的漆黑。

　　她就跟在浩浩荡荡的队伍末尾，看着眼前明黄与绯色交织的官袍，织金绣凤、龙凤盘旋，明艳得有些晃眼。

　　走在她身前的人仿佛觉察了什么，微微放缓了脚步，脑海中正思绪万千的姜浸月一时没有察觉，稍不留神竟一头撞在才转过身来的风卿身上，肩头被他下颌撞得生疼。

　　“殿，殿下…”她不敢去看他漆黑的瞳孔，垂头丧气。

　　“怎么？”他的声音很淡，没有一点怒意。

　　姜浸月摇摇头，如实道：“我在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宫中人人如狼似虎，却没人会明晃晃地吃了你。”仿若云开月明，一碧如洗，清明如沐春风。

　　“今夜宫中前来的都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姜浸月点点头。

　　当今陛下膝下五子，各有不同。

　　大殿下永宁王风启，乃是宫女王氏所出，性情内敛而藏锋，曾领兵西北，立下赫赫之功。

　　三殿下佑安王风翊，好大喜功，酒肉色性，乃前朔方公主呼兰所出，因昔元初之耻一直不为圣上待见。性情顽劣，难以约束，长到十岁才开蒙，呼兰去世后更是无人可管，整日与京中世家贵子们混迹一处，成了京中有名的纨绔。

　　四殿下永安王风卿，乃昔羡仙娘娘挚友淑妃李虞姜之子，仁慈贤名，文武兼备，是故太子仙乐薨逝后储君之位的最得力人选。因着淑妃李虞姜与先明德后交情匪浅，天子爱屋及乌，甚至赐予了风卿虎贲卫的领兵权，这是诸位皇子从未有过的尊荣。

　　六殿下佑宁王风翊，是中州裴氏女裴雪蕙独子。当年梅派隆佑新政失败，少师宋昀落得满门抄斩，闻名天下的一代才女裴雪匀自刎谢罪，保下了中州裴氏一脉。
　　然而宫人走漏了消息，彼时身怀六甲的裴雪蕙承受不住巨大的悲痛，早产之后便撒手人寰。

　　天子对此十分愧疚，又因着原最小的孩子仙乐早夭，便格外疼惜六子，一直躬亲抚养在膝下，直至成年才准他开府建衙。

　　百官之中，今夜前来赴宴的是有七卿并三公。

　　布局之人最喜欢看猎物跌入牢笼苦苦挣扎的模样，却不知今夜幕后之人又是这其中哪一位？

　　月色一道道浮光掠影，四下藤蔓顺着宫墙蜿蜒，在地面投下嶙峋的怪影。姜浸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关雎宫。

　　上首立着风临渊，底下分列两排，左列五位殿下，除却在外的，余下各部堂俱已在场。

　　“姜学士才去望月轩，淑妃便出了事…”

　　“听裴侍郎说，她是被永宁王殿下邀来宫宴的…”

　　庭中絮语纷纷，身处风暴的姜浸月却恍若未闻。

　　她只是觉得冷，透骨的寒意丝丝缕缕，无处不在。

　　原来是这样。

　　乱蝉嘶风，她一袭绯衣，广袖招招，眉目经月色一照，清明疏冷，如黑夜里一朵静静绽放的昙花。

　　隔着煌煌灯火，她对上风卿茫然而痛苦的眼睛。

　　姜浸月心头一紧，睫毛轻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顾大人与姜大人来了，那便开审吧。”中书舍人宣鎏扫了一眼谢凉筠，“谢侍郎，请。”

　　谢温越众而出，再揖称是，“今日晌午淑妃娘娘身子不适，以为偶感风寒，便向陛下告了今夜寿筵的假，在宫中休养。”

　　顾执清道：“谢侍郎方才所言，都有谁能作证？”

　　隐在人群后的鹅黄宫装宫女上前一步，“奴婢可以证明，方才谢侍郎所言，便是奴的口供。”

　　这么一提，姜浸月终于想起了这人，从前入宫面见李虞姜，在她身边侍奉的那个宫女便是。

　　宣鎏问：“殿下，敢问此人是…”

　　风卿惶惶然回神，“她是母妃身边的近侍，名唤曦儿。六岁入宫，八岁便被分到母妃宫中，跟了母妃十年，信得过。”

　　顾执清颔首，“谢侍郎请继续。”

　　谢凉筠又道：“太医令徐大人替娘娘诊了脉，说是偶感风寒，并无大恙。等到夜里，娘娘却突然吐了血，昏迷过去，不省人事。”

　　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神情各异的脸，他缓缓道：“即，在太医离开到娘娘昏迷期间，有人给她下了毒。”

　　他这话直接将太医徐茂身上嫌疑洗清，众人却并不多做他想，姜浸月亦是不置可否。徐茂当年在沉渊谷求学，还曾与她一道，跟从鹤秋扬修习针灸之法。

　　沉渊学医之人数千，他的医术要排第一。他天资过人，又治学严谨，常常宵衣旰食，夜不能寐，一生只求一个“济世救人”。

　　她眨了眨眼睛，“可知…是什么毒？”

　　乍凉的晚风吹过，激得她一阵瑟缩。她想，她一定是耳朵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会听到淑妃中的是花间泪呢。

　　那个将娘娘害得走投无路、迫使仙乐早夭的罪魁祸首，那个哪怕天下第一也无法配置出解药的毒——

　　重现于世。

　　她的胸口很痛，痛得她恨不得抛开胸腹，将那颗胡乱跳动的脏器掏出来。她很想哭，可这么多双眼睛齐齐盯着她，她又不能哭。

　　脑海中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心头子午钉一颗颗敲下。她的□□分明还好端端立着，心早已经鲜血淋漓，仍强作镇定，拼命张大着一双茫然的眼睛问：

　　“花间泪…是什么？”

　　谢凉筠微微哽咽，“是天下第一毒，当年先皇后所中之毒便是这花间泪。”

　　“是你，是你害了娘娘！”曦儿双眸如有火烧，愤愤然盯着她，那目光仿佛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一般。

　　荷波点点，萧索的夜风胡乱地吹。

　　关雎宫内一片死寂。

　　风临渊居高临下，目光有如千钧之力，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睫毛轻颤，姜浸月几乎下意识避开他的眼，却又强忍着直视。

　　“陛…”顾执清向前踏出半步，姜浸月越众而出，先朝风临渊合掌一揖，“陛下，臣今日本是入宫赴宴，席间有一小内侍传娘娘口谕，命臣入望月轩拜见。而今想来，那小内侍分明面生得紧，臣疑是有心人刻意栽赃。此人可以堂而皇之毒害后妃，倘若更进一步…将是不堪设想。”

　　“然臣一人清白事小，千秋安危事大。臣斗胆，请陛下准臣查明真凶，自证清白！”

　　雾霭沉沉，万雨悲秋，风临渊长身而立，眉目笼在暗处看不明晰，却十分落寞。

　　她匍匐在地，身子伏得极低。

　　万籁凄切，她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

　　良久，中天传来寂寂的声音：

　　“可。”

　　夜色昏晦，绯衣似有火灼，姜浸月眉目寒光涟涟，“关雎宫今日是何人把守？”

　　“回大人，”自侍卫中走上前一人，身形魁梧，挺拔如松，“下官虎贲卫同知吴瑜，今夜关雎宫乃是下官值守。”

　　“本官问你，自徐太医离去，至娘娘昏迷之前，可曾有什么人来过关雎宫？”

　　“下官与把守在宫门各处的兄弟核对过，娘娘午时便身体不适回了房，半步不曾踏出，只有她的贴身侍女曦儿陪伴在侧—”他顿了顿，眼神多了点警惕，言下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曦儿声泪俱下，跪爬着到风卿脚边，连连磕头，“殿下，奴婢自小便跟了娘娘，娘娘对奴婢有知遇之恩，这些年来不曾亏待，奴婢怎么会、怎么敢恩将仇报！”

　　风卿心生不忍，俯下身子想要扶她，吴瑜指着她的鼻子，高声道：“殿下，我昨日还听娘娘斥责于她，想必是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你血口喷人！”曦儿面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眼底是全然的迷茫，“你见色起意，试图令我委身于你，我不肯，你便要如此陷害！”

　　“你这贱人，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姜浸月心道不好，已听沈玉絮如冷玉般清隽的声音道：“御前失仪，各杖五十。再犯，拖出去斩了。”他声音不大，却叫方才还争执不休的二人立时住了口。

　　庭中刹那鸦雀无声。

　　死寂，死寂得令人窒息。一片令人心惊的死寂之中，姜浸月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微微抬起了头。不抬头便罢，一抬头，她的神情立时僵住。

　　月色底下，宫墙之上，正紧紧扒着一只苍白的手。

　　她眉头微蹙。

　　下一秒，一颗毛茸茸的头自宫墙上露出来。

　　姜浸月大为错愕。机关算尽，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在此处看见她。

　　少女见了她，立时喜上眉梢，张了张口似是想要唤她，却又碍于这么多人当场只得作罢，兴高采烈挥了挥手。

　　月光如水，在广袤无垠的夜空洒下点点清辉。

　　姜浸月朝她笑笑，摆摆手示意她藏起来。就在此时，曦儿大惊失色，指着墙头不知所措的姑娘，目眦欲裂。

　　“是她—是她害了娘娘！！”

　　少女惊骇的瞳孔中，姜浸月看见自己苍白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