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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外来者   次日, ...

  •   次日,落雪是被压醒的。

      芙卡璃整个人横了过来,脑袋枕在她胸口,金发糊了她一脖子,一条胳膊搭在她脸上,指尖抵着她鼻尖。落雪把那只手拨开,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人。

      "芙-卡-璃。"

      "嗯……"

      "你睡横了。" 芙卡璃哼唧两声,没动。落雪又推了一下,她才慢吞吞翻回去,翻到一半忽然坐起来,头发炸成一团,眼睛还睁不开,嘴里先嘟囔着:"迟到了吗?"

      "没有。"

      "哦。"她又倒回去,脸埋进枕头里,"那再睡五分钟。" 窗外天色刚泛青。落雪看着她蜷成一团的背影,把被角往上掖了掖,自己坐起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芙卡璃没反应。

      这是第二天早上,同一句话。

      落雪冷着脸没说话,手却没抽回来,芙卡璃不知什么时候又摸过来,握住了她一根手指。

      "五分钟。"芙卡璃眼睛都没睁,声音黏糊糊的,"就五分钟。" 落雪坐在床沿,看着窗外一点点变亮的天色,开始默数。

      一,二,三……

      数到 300 下的时候,她自己也没有起身。
      厨房里有细小的响动,是亨宇在热牛奶。芙卡璃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她手腕上,热乎乎的,带着一点面包的甜味。

      落雪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埋进枕头里的脸,把被角又往上拉了拉。

      自己起身去厨房。

      "醒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行。"

      "小璃呢?"

      "赖床了。" 亨宇笑了一声,把煎蛋翻了个面:"她从小就这样,叫三遍才肯动。你多照顾她一下。" 落雪在餐桌边坐下。三只盘子,刀叉分好了。亨宇把煎蛋分进盘里,又切了几片昨天剩的面包。动作利落,没什么多余的话。落雪看着他,想起昨晚芙卡璃说的"这里也可以是你的家"。

      这家人风格一脉相承,干什么都不声张,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芙卡璃最后是被香味熏起来的。她揉着眼睛晃出来,往椅子上一瘫,脑袋直接往落雪肩上靠。

      "头发。"

      "嗯?"

      "扎不扎?"

      "不扎了。"芙卡璃蹭了蹭,闭着眼去够桌上的叉子,差点把杯子碰翻。落雪伸手把杯子往里推了推,又把她那盘煎蛋挪近了些。

      亨宇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低头喝自己的咖啡。

      路上,芙卡璃比昨天安静。快到校门口时,她忽然拽了拽落雪的袖子:"昨天巷子里的事,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

      "说不清。"芙卡璃皱了皱鼻子,"反正……"

      "他们传他们的。" 芙卡璃愣了愣,抬头看她。

      "有人问起来,"落雪说,"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校门口,几个学生看见她们,凑在一起嘀咕。声音不大,但"巷子""白发"两个词飘了过来。

      芙卡璃下意识往落雪身边靠了半步。

      落雪目不斜视,从人群中间穿了过去。
      走到教学楼门口,她听见身后有个女生小声说:"就是她吧?跟那个白发女人一起的……" 芙卡璃的手一紧。

      落雪反手握住了她。

      上午的课没什么值得说的。落雪继续用上课的时间吸纳灵气,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芙卡璃照例递糖、传小纸条、课间把脑袋凑过来问她听没听懂。纸条折好,夹进书里。

      午休的铃一响,芙卡璃拉着她躲开食堂的长队,跑到操场边的长椅上。

      "今天带了好东西。"她神神秘秘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两个夹了果酱的面包,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爸爸早上多烤的。你不是喜欢吃边脆的吗,我把边留给你了。

      "落雪接过面包。边缘确实烤得焦黄,还带着一点余温。

      "你留的?"

      "早上抢的。"芙卡璃理直气壮,"我爸烤了四个脆边的,我全划拉过来了。"

      "你爸吃什么。"

      "他啃中间。"芙卡璃已经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他说他牙不好,就爱软乎的。" 落雪低头咬了一口。面包脆得掉渣,果酱甜丝丝的,是镇上杂货铺最便宜的那种莓果酱。她慢慢地嚼,把每一口都咽干净。

      "好吃吗?"

      "嗯。" 芙卡璃笑,把水壶递过来。两个人坐在长椅上,一人一口面包,就着操场上的风。远处有学生在踢球,喊声时高时低。银杏叶子落在长椅上,落在肩头,芙卡璃捡起一片,别在落雪耳朵上。

      "像个发卡。" 落雪抬手要摘,被她按住。

      "别摘,好看。" 落雪没再动。那片叶子在她耳畔,被风吹得轻轻晃。

      午饭还是食堂。烤鹿肉排的队伍依旧最长,芙卡璃排着排着就踮起脚往前张望,嘴里念叨" 快了快了"。等坐下的时侯,落雪刚切下一块肉排,芙卡璃就叉了自己最大的一块放进她盘子里。

      "你吃你的……"

      "你尝尝嘛。"芙卡璃笑得眼睛弯起来,自己慢吞吞地扒饭,隔一会儿抬头看她一眼,眼睛里有种落雪没见过的期待。

      "明天也一起吃饭?"

      "我还能去哪?" 芙卡璃笑得更欢了,低头扒饭,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尖。

      落雪从早上起就分了一半心注意周围。

      那道视线又出现了。不近,不远,吊在街角。上课的时候在面包房门口,午休的时候在操场围栏外,现在,在街对面那棵光秃秃的树下。

      她不动声色地把芙卡璃往走廊里侧让了让,自己走在外侧。芙卡璃毫无察觉,正眉飞色舞地讲食堂周三的咖喱到底放了什么香料,说要是能要到配方,就回家试着做。

      "你听没听啊?"

      "听着。"

      "那我刚说到第几种香料?"

      "第四种。"落雪说,"姜黄。" 芙卡璃满意地点头,又继续讲第五种。

      落雪一边应着,一边用余光扫过街角。树下的影子没动。

      像是来盯梢的,又像是来等的。

      下午的课临到放学,天色忽然沉下来。放学的铃声和第一声闷雷几乎是同时响的。两个人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雨已经倒下来了,白茫茫一片,操场上的银杏叶被雨砸得乱飞。

      "这雨……"芙卡璃跺了跺脚,仰头看天,"没带伞啊。" 门口挤了不少学生,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芙卡璃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抖开,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罩在落雪头上。

      "走!"

      "你自己呢?"

      "我不怕淋!"芙卡璃的声音被雨声盖掉一半,金发很快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她冲落雪咧嘴一笑,眼睛在雨幕里亮得惊人,"跑快点,别让我白举了!" 落雪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迈步冲进雨里。石板路上积了水,溅起来打在小腿上,凉的。

      头顶那件外套撑开一小片无雨的地方,芙卡璃的手臂就在她耳侧,袖子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她肩膀上,温的。

      巷子、街角、家门口。两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芙卡璃用肩膀撞开门,站在玄关里喘,头发湿成深金色,衣服贴在身上,像只落水的小动物。落雪比她好不了多少,黑发黏在颊边,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看吧,"芙卡璃抹了把脸,笑得直喘,"到家了。" 落雪没说话。芙卡璃跑去拿了条干毛巾,不由分说罩在落雪头上,手法乱七八糟地擦起来。

      "先擦你自己。"

      "你手凉,先擦你。"芙卡璃没停,擦到一半打了个喷嚏,声音闷闷的,"……阿嚏。" 落雪抬眼。小姑娘鼻尖红红的,还在笑。她抬手,把毛巾从芙卡璃手里抽出来,反手罩在她头上,按着那颗湿漉漉的金色脑袋慢慢的揉了起来。

      "你自己淋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先管好自己。" 芙卡璃不说话了,就站在那儿任她擦。毛巾底下的眼睛透过缝隙看她,一眨一眨的。

      雨到傍晚才小下去。两个人换了干衣服,一人捧一杯热水,并排坐在窗边。雨点稀稀拉拉地敲着窗棂,天色是青灰的,屋里没点灯。

      "落雪。"

      "嗯。" 芙卡璃放下杯子,忽然拉过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有几道浅浅的印子,是昨天替身出窍时灵力反噬留下的。不深,但对着光能看出来。

      "这是什么?"

      "笔硌的。"落雪看向一边。

      "笔能硌成这样?"芙卡璃皱着眉,拇指在她掌心摩挲了一下。指腹软软的,有点凉。落雪手指微微一蜷,想抽回来,被芙卡璃攥住了。

      "你最近总在写东西?我看你上课一直在本子上画来画去。"

      "记笔记。"

      "但你笔记上全是空白。" 落雪没话说了。芙卡璃低着头,捧着她那只手,忽然凑近,对着掌心那几道印子轻轻吹了一口气。气息温热,吹在皮肤上有点痒。

      "吹吹就不疼了。"芙卡璃说这话时没抬头,耳朵尖红得透光。

      她的呼吸又湿又暖,落在掌心,顺着那几道印子游走。落雪盯着她低垂的睫毛,又盯着她凑近的唇——那两片嘴唇微微张着,正把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吹到她的手心里。

      落雪的指尖又蜷了一下。这一次,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想躲,还是想让她吹得再近一点。

      芙卡璃又吹了一下。这次吹得慢,气息从掌心一路滑到指根,像在赶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昨天从巷子回来就怪怪的。"她说,"是不是他们……也吓到你了?"

      "没有。"

      "骗人。"芙卡璃抬起头,蓝眼睛在暮色里很深,"你昨天走路很慢,脸色白,我发现了。

      落雪看着她。小姑娘,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只是累了。"落雪说。

      芙卡璃没说话,把她的手翻过来,用自己两只手包住,捂着。捂了一会儿,她忽然把脸凑近,额头轻轻抵在落雪的手背上。

      "那你靠着我。"她小声说,"靠着我,就不累了。" 窗外,雨已经停了。最后一点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两个挨在一起的人影,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入夜后,雨彻底停了。芙卡璃先睡下,呼吸很快沉进夜色里。落雪在黑暗里睁着眼,神识铺开。

      那股气息又来了。

      从昨天傍晚开始,就一直吊在她们身后三十步左右的地方,不紧不慢,走走停停。不是天,不是魔法的波动,是一个人。收得极干净,像刀片贴着皮肤划过去,不碰肉,只是让你知道它在。

      有人在盯梢。

      落雪没动。现在动,太显眼,得等。

      她合上眼,却把神识留了一线,贴着窗缝,探向巷子。雨后的夜很静,青苔在墙根下呼吸,野猫从对面的屋顶上无声走过。那股气息停在巷口,不动了,像在等什么。

      十分钟。二十分钟。它还在。

      落雪睁开眼,借着月光看了眼身侧。芙卡璃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衣角,眉心微微皱着,像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担心。

      她轻轻把自己的衣角抽出来,塞了个枕头角到那只手里。芙卡璃攥住,眉头慢慢松开了。

      落雪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

      然后她重新躺好,面朝窗的方向,让神识继续守着。

      今晚,不是调查的好时机。

      她闭上眼,把呼吸压得和芙卡璃一样匀。

      可睡不着。丹田里那点灵力不安分地窜动,像关在笼子里的活物。她索性坐起来,盘膝,试着引动那缕灵力走一个周天。

      灵力细如发丝,走到第三处经脉就断了。她调息,再来。再断。再来。

      这具身体像一只漏水的木桶,装多少,漏多少。上一世她的灵力浩瀚如海,如今只剩桶底一层,还要匀给替身,匀给神识,匀给每一次微不足道的试探。

      她睁开眼。额头沁出薄汗。

      身侧,芙卡璃翻了个身,手在落雪原来躺的位置摸了摸。摸空了,眉头立刻皱起来。

      落雪躺回去。那只手找到她,重新搭上来,眉头才松开。

      外面,雨后的月亮从云后露出来,白得像一块洗过的玉。

      等到后半夜,芙卡璃睡熟了。她轻轻挪开搭在腰上的手,下了床,赤脚走到窗边。月色很淡,被薄云盖住。丹田里攒了三天的灵力被抽出来,像从干涸的井底挤最后一捧水。识海深处,冰棺滑开,替身走出来,白发在黑暗里亮了一瞬,从窗缝渗了出去。

      巷子很静。替身落地无声,素白长裙在夜风里贴住小腿。它穿过两条街,绕过旧集市,停在

      出租屋片区边缘。

      那个人刚从巷子里走出来。灰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出了巷口,往北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整个人绷住了。

      因为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捏住了她的后颈。

      力道不大,但精准地压在一处关节上,让她的身体瞬间僵住,手脚都不听使唤。灰斗篷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挣扎,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哼笑。

      "好快。" 替身站在她身侧,白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眼神空空的,像两面没有映像的镜子。手指仍然扣着后颈。灰斗篷慢慢抬起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

      "不打,不打。虽然我也没打算动手就是了。" 替身没出声,手指稍微松了半寸,仍然扣着。

      灰斗篷背对着它,声音沙哑,听不出男女老幼,语气却意外地轻松。

      "你观察了三天,今天才出手。耐心不错。"她顿了一下,"不过你身上没有此界的魔法回路,也没有神术痕迹。灵魂和□□绑得不紧,像硬塞进去的。" 她微微偏过头,兜帽下露出半张模糊的侧脸。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替身仍旧沉默。灰斗篷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折成四折,两指夹着,往后递。替身伸手接过。

      手指松开后颈的瞬间,灰斗篷已经往后退了两步。

      "东西送到,我就走了。"

      替身低头看了一眼纸。再抬头时,灰斗篷的身影已经淡了,像被风吹散的烟。不是隐身,不是瞬移。是消散。从脚底开始,化成极细的灰白粉末,无声无息地融进夜色里。原地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几息之后也没了

      替身站了片刻。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素白长裙猎猎作响。

      它低头看那张纸,又抬头看灰斗篷消失的方向。

      没有残影,没有气息残留。这个人离开的方式,干净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不是隐身,不是瞬移,是把"存在"本身,一点一点擦掉了。

      落雪在识海里,把那个消散的过程回放了一遍。

      不是魔法。不是神术。

      是比那更古老的东西。

      她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巷口,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对方不是人,至少不全是。这样的存在,游戏里没有。她的上一世,也没有。

      这个世界,比她以为的,还要深。

      它将纸折好,按原路返回。窗缝渗进去,回到识海,冰棺合拢。

      落雪睁开眼,手里多了一张纸。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工整,墨水是深褐色的:

      "外来者,你想回去吗?"

      落雪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手指收拢,把那张纸攥进了掌心。

      窗外的风停了。整条巷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一夜,注定睡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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