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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寄出之前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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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学后,许知遥和沈玥把修改稿打印了两份。
校文印室的打印机又卡纸了。李青禾蹲在机器旁边,拿尺子小心地把卷进去的纸往外挑,嘴里念叨着:“它每次都挑我快下班的时候出问题,跟专门记仇似的。”
“你先别动那个蓝色卡扣。”许知遥提醒她,“上回你把它掰下来,老师找了半天。”
“我那是帮它卸下压力。”
沈玥把两张稿纸抻平:“机器有压力,你也有压力。它至少不会因为稿子改了七遍,就开始怀疑自己适不适合写东西。”
李青禾从地上站起来:“我不怀疑,我只怀疑这台机器还能不能活到下周。”
她们笑了一阵。打印机终于吐出最后一页,纸边微微发烫,墨迹还没完全干。许知遥检查了一遍页码,将其中一份装进文件袋。
她们约好去巷子里找杜阿姨,请她看看扩写后的稿子。
杜阿姨摊上的客人比上次多。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塑料凳上,低头等她给皮鞋换鞋底,旁边放着一双沾了泥的运动鞋。杜阿姨忙完手里的活,才接过她们递来的稿子。
“这么快就改好了?”
“先改了一版。”许知遥说,“有些地方还想听听您的意见。”
杜阿姨把眼镜架到鼻梁上,慢慢往下看。她看得很认真,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停下来,问一句:“这说的是那天吗?”或是:“当时你们谁在?”
稿子里,许知遥写了她给一个学生修运动鞋的经过。原本她只记得杜阿姨蹲在矮凳上,把鞋底刮干净,又从盒子里挑出一块合适的胶皮。修改时,她把那天的对话也补了进去。
杜阿姨看到其中一句,抬头说:“这里不对。”
许知遥赶紧拿起笔:“您说。”
“这双鞋不是我先问他想修到什么程度的,是他先问我,修完能不能再穿一个学期。我才告诉他,能穿,但别下雨天穿。”
许知遥翻到采访记录。她当时确实记下了这句话,只是写稿时把顺序弄反了。她在稿纸上划掉那段,重新标注。
“我记得他说要穿去参加运动会。”沈玥从旁边补充,“是不是那天?”
“对。”杜阿姨点头,“他鞋带都断了,还坚持说鞋没问题。后来我给他换了鞋带,他没让我少收钱,倒是多给了两块,说下回还来。”
许知遥把这句话也记下来。她忽然发现,自己原先写的版本里,客人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现在听杜阿姨讲起,那个人有了自己的理由,也有了和她讨价还价的脾气。
“后面这段,”杜阿姨指了指稿子,“你写我把鞋递过去,他很高兴地走了。这个也不一定。他走的时候鞋带还没系好,踩着鞋后跟出去的。”
沈玥忍不住笑:“这个要不要写?”
“写不写随你们。”杜阿姨把稿子还回去,“但他不是因为我修得好才高兴,八成是赶着去操场。”
许知遥在那一段旁边画了个圈。
“这次的稿子,如果发出去,会写您的名字吗?”她问。
“写名字可以。”杜阿姨说,“地址别写得太清楚。还有,你们问过我的话,不代表我说过的每句话都要放进去。有些话当时是闲聊,不是为了让人印在纸上。”
“我明白。”
杜阿姨看了她一眼:“你明白是一回事,写的时候别忘了就行。”
回学校的路上,沈玥走得很慢。她把刚才记下来的内容翻了一遍,问许知遥:“你觉得杜阿姨是不是挺信任我们?”
“她愿意让我们继续写。”
“那算不算信任?”
许知遥想了会儿:“算一点吧。但她还是得看稿子。”
“挺好。”沈玥说,“有人愿意看第二遍,说明第一次没把门关上。”
许知遥没有回答。她想起陆闻声说过,记得一个人和把一个人写下来不是一回事。也许所谓信任,并不是对方把门打开以后,她就可以走进去;更像是每次来到门口,都记得先敲一声。
周一中午,魏老师转来市刊编辑的回信。
对方希望《修到还能走》加上一段作者说明,讲讲她们为什么想写修鞋摊,以及这篇稿子修改过什么。至于《好记》,编辑也问了相似的问题:稿件中的那句话是否来自真实经历,作者是否愿意在创作说明里谈一谈。
许知遥在座位上读了两遍,合上手机。
沈玥看着她:“你不想写?”
“我不知道写到什么程度。”
“那就写你知道的部分。”
“可我知道的部分里有陆闻声。”
沈玥没有马上接话。她把笔转了一圈,才说:“那你可以问他。问完以后,还是你自己决定写多少。”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许知遥没有写作业,而是在草稿纸上列了几条:
一、这句话是真的。
二、故事不是实录。
三、她记住它的时候,并不知道说话的人以后会不会再提起。
写到第三条,她停下了笔。
隔着两排,陆闻声正低头修一只小型电路板。他们的科学小组被临时借去参加地区工作坊,几个人要在周末前整理出一份项目说明。陆闻声面前摊着元件清单,陈嘉禾靠在桌边给他报型号,方凯则在旁边翻着旧版记录。
许知遥本来想等放学再问,陆闻声却先抬头看见了她手边的稿纸。
“还在改文章?”
“市刊问创作说明。”
“那篇《好记》?”
“嗯。”
“要写什么?”
“写这句话是不是真的,还有我为什么记得。”
陆闻声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你准备怎么写?”
“还没定。”
“你问过我了。”
许知遥一怔,才想起上周短篇小组结束时,她把那篇稿子给他看过,问他介不介意她留下那句话。
“你是说,那句话可以写?”
“如果只是那句话,可以。”陆闻声说,“具体的事,我还是想看过再说。”
“那我写‘一个人说过的话,后来被另一个人记了很久’?”
“可以。”
“要不要写是你说的?”
陆闻声望着她,没立刻回答。后排的陈嘉禾拧好一颗螺丝,抬头看了看两个人,又低头继续干活,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如果你要写我的名字,”陆闻声说,“就写吧。但你得知道,那句话对我来说,可能没有你记得的那么特别。”
许知遥的笔尖碰着纸面,留下一个很小的墨点。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我以前不知道。”她说,“现在大概知道一点。”
陆闻声没有再问。过了几秒,他重新拿起螺丝刀,低头检查电路板上的焊点。
许知遥看着那张草稿纸,把第三条改了改:
她记住那句话时,并不知道它对说话的人意味着什么。
这一次,她没有删掉。
放学前,宋桃来广播站找沈玥,手里夹着一张排练安排表。
“周六的试播时间改到下午三点了。”她把表递给陈嘉禾,“你能不能来?我得试一下新麦克风。”
陈嘉禾看了眼日期:“我周六要帮家里送一批零件,三点可能赶不回来。”
宋桃接过表,没有把它收回去:“那你几点能来?”
“六点以后。你要是等不了,我周五放学后可以先帮你测一遍。”
宋桃低头看了看安排,想了想:“周五五点半,广播站。”
“好。”
“你确定?”
“确定。”
“那你要是赶不上,提前告诉我。”
“我会。”
宋桃把安排表折好,夹回稿子里:“行,那周五见。”
她没有说“没关系”,陈嘉禾也没有反复道歉。两个人把各自能做到的时间说清楚,事情就暂时有了着落。
许知遥收拾书包时,陆闻声把项目说明装进文件袋。沈玥已经先一步去广播站了,她犹豫了一下,问:“你周末的地区工作坊是什么时候?”
“周六上午,下午还要留在那里做测试。”
“那你没法来文学社修改稿?”
“应该不行。”
她心里像被细细地扎了一下,不重,却清楚。许知遥把拉链拉上,说:“好,我知道了。”
陆闻声看着她:“你失望?”
“有一点。”
“那我能改时间吗?”
“你已经答应去工作坊了。”
“嗯。”
“那就去。”她说,“我不想你为了让我高兴,临时改掉答应别人的事。”
陆闻声停了停:“那你下次什么时候去修改稿?”
“周三。”
“我周三放学后有空。”
“你不是要做项目?”
“项目今晚能弄完一部分。”
许知遥没有立刻答应:“你先把项目做完,再告诉我。”
“好。”
她走出教室时,天边压着一片灰云。操场上有人在收体育课的器材,篮球落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想起上午列下的三条创作说明,又想起陆闻声那句“可能没有你记得的那么特别”。
她曾经以为,一句话被记住,就自然会变得重要。现在她知道,重要这件事未必能由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同时确认。
也许它只发生在其中一个人的生活里。
周三,陆闻声按约定来了修改小组。他带着做完一半的项目资料,坐在许知遥旁边,先看完她的创作说明。
“你准备把这几句话发给编辑?”
“还没发。”
“你说‘我记住它时,并不知道它对他说话的人意味着什么’。”他念了一遍,“这句挺准确。”
“准确吗?”
“至少我现在觉得是。”
许知遥把稿纸收回来:“那我就不改了。”
“你还没问我对整篇文章有没有意见。”
“那你有吗?”
“有一点。”陆闻声指了指开头,“你说‘他把这句话留给了她’,这像是他专门留给她的。但我当时只是顺口说。”
许知遥盯着那个“留”字看了片刻,拿笔划掉,改成“说过”。
“这样呢?”
“好一点。”
“只是好一点?”
“文章是你的,我不替你改完。”
她笑了一下,继续往下读。修改小组里有人在讨论一篇父女关系的小说,沈玥正把两处重复的段落圈出来。楼下广播站的门开了又关,宋桃试麦克风时说了一句“现在能听见吗”,尾音从走廊里飘过去。
许知遥把创作说明重新誊到干净的纸上。
末尾,她写道:有些话说出来时很轻,后来被人记住了,才知道它们走过的路不一样。
她读了一遍,没有再改。
第二天早上,她把两份修改稿和创作说明一起交给魏老师。市刊的回信还没来,结果也不确定。她只是终于知道,自己能交出去的是什么,也知道哪些内容还得留在两个人之间。
放学时,陆闻声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张工作坊发下来的安排单。
“下周还要去一次。”他说,“时间出来了,我先告诉你。”
许知遥接过安排单看了一眼,把日期记进日程本。
“那我周三的修改小组也告诉你。”
“好。”
他们并肩往巷子里走。经过修鞋摊时,杜阿姨正蹲着给一只旧皮鞋换鞋跟,旁边放着一本账簿,写着当天收的钱和买材料的开销。许知遥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把那个画面急着变成句子。
她只是记住了。
这一次,她知道记住之后,还可以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