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石头的自我修养》半树红绒

2、第 2 章 土

　　土地仙看石甜脸上已经没有了愤愤表情，他点了点头。

　　“到了凡世不可轻易对凡人使用术法，这点你已经知道了，也不可轻易介入他人因果，红枫，就劳烦你多提点这孩子了。”说到这里土地仙把目光移向石甜头上的红枫树枝。

　　“土地公放心，这些年我也是看着小甜成长的，她只是偶尔贪吃贪玩，大事上不会乱来的。”浑厚的声音自石甜头顶传来。

　　红枫树枝已不复当年干枯濒死的模样，如今他枝桠光滑，生机盎然。

　　土地仙冲红枫树点点头，又把目光放到身前的石甜身上：“有个坏消息。”

　　石甜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小包子，还有比渡劫失败更坏的消息吗。

　　“石块之一的拥有者对你下了诅咒，你此次入世只能以乞丐的身份，术法尽不可用，直到你靠近这一石块方圆百米内方可解咒，至于如何找到本体，你们性命相连，冥冥中自有指引，切忌不可强取。”土地仙也是满面忧愁的复述竹简上最后的内容。

　　“乞丐？”石甜指着自己鼻子不可置信。

　　她想起凡世中那些衣衫褴褛，千疮百孔的可怜人，自己也曾因同情给过他们不少吃食，可是大多时候这些人都是忍饥挨饿的。

　　她不要，她最爱凡世的美食了。

　　“诅咒已经生效无法更改，只要你走出月光湖，顷刻便会成为一个小乞丐。”见石甜求助的摸向头上的红枫树枝，土地仙抬头警告道：“红枫你只需保她性命，不可干预劫数，一切全凭她自己 。”

　　石甜放下了手，整个人无精打采的爬在石桌上。

　　白灵跳到石桌上抬起翅膀刮了刮石甜的脸安慰她：“加油小甜，你可以的，你可是我们这里修炼最快的。”

　　脚边的通全草也蹭了蹭她的小腿：“小甜加油，咱们姐妹还等着你飞升后跟着你吃香喝辣呢。”

　　湖边的鱼群也七嘴八舌的鼓励起石甜，围着的一众小精怪都开始跟着喊她的名字。

　　石甜看了看这些从她有意识起就相伴修炼的小伙伴，瞬间恢复了自信。她蹭的站了起来，一把抱起石桌上的竹简，对着土地仙鞠了一躬：“土地爷爷，您放心，我既已决心踏上这条路，定不会因为这小小劫难退缩！”

　　石甜环视一圈，甜甜一笑：“兄弟姐妹们都等着我聚齐本体回归，等我飞升了就把月光湖般到天上去，到时候咱们一起享福！”

　　“好！”“等着你！”“就靠你了姐妹！”

　　精怪们又是一番欢欢喜喜的闹腾。

　　石甜在月光湖多待了一日，这次离别不知道又需要多少年才能回来，她舍不得这个家。

　　第二日天蒙蒙亮，石甜带着那卷竹简，脚步轻盈的走出月光湖，没有打扰任何伙伴。

　　踏出月光湖的那一刻，石甜身上灰色的纱衣变成了灰扑扑的粗布衣，破破烂烂的勉强蔽体，她用红枫树枝簪起的发髻也变得乱糟糟的，头发也脏的不像话像是很多天没有洗过，一张笑脸也是脏兮兮的。

　　为了应景，她面前的脚下还摆了一根竹节，一个缺了个口子的破碗。

　　石甜做石头的时候，不是在地上的泥泞里铺成路，就是被人们砌在墙缝里，她断断续续有意识的时候只记得这些。

　　直到那间屋子被拆除，石甜被土地仙发现，带回了月光湖，那时她的意识才正在苏醒。

　　所以石甜其实不很在乎所处环境和自己的外貌，不然化形后她的仙衣也不会是灰扑扑的，头上也只用一根木棍做发簪了。

　　她试着掐了个决，毫无反应，术法尽失。

　　石甜站在原地思考起来，她的原身炸成了不晓得几块，如今都在何处也不晓得，竹简上说她和它们性命相连自有指引，可是自己已经在凡世游荡过一百五十年，走过的地方也不少，从来没有感知到本体的气息。

　　那前一百五十年究竟是时候未到无法感知，还是她真的运气奇差走过的地方确实没有本体存在呢，石甜更倾向前者，所以她决定还是先把之前走过的地方再走一次。

　　石甜捡起地上的破碗和竹竿，她学着在凡世看到的那些狗搂着腰的乞丐的样子，用竹竿在地上敲敲打打几下，满意的托着破碗向最近的小镇走去。

　　只是石甜没有预料到，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她在凡世做了足足三百年乞丐，从萌新乞丐做到乞丐头子，一次都没有感知到本体的存在。

　　石甜如今的在这个世道，当权者姓李，是个难得的好君主，在他的治理下这方天地也可称得上是国泰民安了。

　　只是国泰民安的京都最繁华的街角，一个衣着破烂的小乞丐正用一根磨的光亮的竹竿咔咔的敲着自己另一只手里的破碗。

　　这小乞丐正是石甜，如今要尊一声帮主了。

　　石甜边敲她的破碗边冲着围坐在她身前一圈的一众老弱病残乞丐嚷嚷：“说过多少次了，文明乞讨！文明乞讨！为什么我又收到告状说有乞丐抢人家包子了！谁干的站出来！”

　　围坐的一干乞丐面面相觑，最终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乞丐不情不愿的站了起来。

　　石甜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你，三个月前你刚刚入帮不晓得规矩就算了，这么久了还是不懂规矩吗！说！这次又是为什么抢人家包子！”

　　少年被她吼的喏喏的退了两步，委委屈屈的开口：“那个老人家买了一荤一素两个包子，她把荤的给了我，我寻思不能占这个便宜就想换下她手里的素包子，我从她手里拿过素包子，还没来得及把肉包子递过去，她就惊恐的看着我大喊有人抢包子然后就追着我打...”

　　少年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石甜气的用竹竿梆梆拍打他的手臂：“你就不能先把肉包子还回去吗！？”

　　少年并没有被打疼，他只是因为害怕眼前这个‘帮主大人’身子又缩了缩：“我...我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以后就给我多想！文明乞讨才是我丐帮的长久生存之道！记吃不记打！回头跟我去给婆婆道歉！”石甜继续用竹竿啪啪拍打少年。

　　训完人后原地解散，等其他乞丐都散落开去，石甜站在原地长长叹了口气，当帮主可真不容易。

　　“帮主帮主！打听出来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乞丐气喘吁吁的冲着石甜跑了过来。

　　石甜一把拉住小乞丐，她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她拉着小乞丐向后巷走去。

　　到了空无一人的后巷，石甜又四下打量一番，确认绝对安全后，递给小乞丐一个水壶：“先喝口水慢慢说。”

　　小乞丐接过水壶咕嘟咕嘟喝了个够，他抹了一把嘴，把水壶收起来，凑过去压低声音对石甜说悄悄话：“隔壁街的二狗子的亲戚的三姑说，咱们的人走丢之前都和陈府的管家接触过。”

　　“陈府，哪个陈府？”石甜眉头蹙成一个川字，她不认识什么姓陈的人。

　　小乞丐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家帮主：“就是那个城南的首富陈家！”说完他还狠狠锤了锤手，作为乞丐头子怎么能对首富家一无所知呢，那可是他们乞丐的圣地，每次去都收获颇丰。
　　这陈家不愧为京城首富，陈府的宅子大的夸张，石甜饶了大半日才找到这么一处无人看守的小小偏门。

　　虽说是一处偏门，相较其他宅子的正门也不遑多让，石甜此刻正偷摸躲在左侧的一尊小型石狮子后面。

　　她时不时探出头左右看看，确认没人后，又挪到门前把耳朵贴上去听门内的动静。

　　门内静悄悄的，石甜猜测这大约是一处废弃的空院子，门口虽然比其他门口多了一对石狮子，但是并没有像其他门口那样有人把守，想来是不重要的，刚好方便她偷偷潜入。

　　这半个月来，她们丐帮一直在丢人，物理意义上的丢了好几个乞丐。

　　起初点名的时候只是有两个人没有回来，大家还以为他们是走到更远的城镇去乞讨了就没在意。

　　接下来的三次点名都陆陆续续有人员不齐的情况，而且人们惊奇的发现第一次点名没有回来的二人在后面的几次点名中也都没有出现。

　　石甜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虽说现在是盛世，尤其是京都这地界儿上，乞丐少的可怜，但总有一些流落到此的孤儿，还有一些无人赡养的老人，石甜到此了解情况后干脆把这些人聚集起来，制定了文明乞讨规则后，一众乞丐暂时也算过上相对温饱的群居生活。

　　最后一次点名后，石甜发现失踪的都是十五六岁的小乞丐，是他们这群乞讨里最年轻力壮的几个。

　　石甜让所有乞丐边沿街乞讨边打听几人下落，直到今日小乞丐打听到了陈府。

　　三百年的乞丐生活让石甜见识了不少人性的恶面，她在来京途中的一个镇上，就遇到当地豪绅掳走小乞丐拉去马场做射击靶子的行为，这次都是刚成年的小乞丐失踪让她心中很是焦虑。

　　石甜又回头看了看巷口，确认四下无人，她藏起破碗，竹竿敲地借力，踩了一下石狮子的屁股，高高跳起落到墙头之上。

　　陈府的院墙比石甜想象中高得多，她不想发出太大动静，想用竹竿先插到地上自己稍微借个力轻轻跳下去。

　　只是她抓着竹竿的右手此刻空空如也，她看到自己因多年乞讨生活而有些粗糙的手，现在白皙如玉。

　　石甜惊讶的低头看自己的装扮，原本磨了个破洞的草鞋已经变成了一双灰扑扑的布鞋，同样灰扑扑颜色的纱布换掉了她身上原本破破烂烂的乞丐服，纱布表面还微微泛着光泽。

　　她这是解除诅咒了？

　　石甜顾不得自己是在别人家的墙头上，她噌的站了起来，使劲儿拽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左右看了很久，才确认这确实是自己的法衣。

　　她试着掐了个决，一道墨色流光在指尖流转。

　　“红枫叔，你快看，我的诅咒解除了！”石甜开心的喊道。

　　“看到了看到了，你要不要先跳下去再庆祝，我感觉到有人过来了。”头顶传来嗡嗡的声音，红枫树枝对这个神经大条的孩子有点无语。

　　闻言石甜迅速蹲了下来，只是她还在人家墙头上，即使蹲下来也目标非常明确，意识到这点，她向下看了看，随意选了个看起来安全的位置跳了下去。

　　“这陈府里有你的本体，而且还是诅咒你做乞丐的那块，三百年了，终于看到点希望了，你说你这运气，差的时候相当差，好起来居然也还行。”红枫树枝还在头顶上絮絮叨叨。

　　石甜听到他的絮叨很想反驳他哪里运气好了，她可是像凡人一样做了三百年乞丐，没有人能比她做可怜的小乞丐做的久了。

　　左侧一道破空声呼啸而来，石甜来不及吐槽，刚落地的她向右侧就地一滚，一支箭羽嗖的一下扎到了她刚刚落下的地方。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牢牢困住了她。

　　石甜心下一急，掐了个决瞬间她又恢复成了小乞丐的模样。

　　一群家丁喊着有人闯府向着这边赶来，一道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石甜在网下停止挣扎，向着脚步声的方向看去。

　　来人一头银色长发，随意披散着，只有双鬓间两绺头发松松垮垮固定在脑后，更显几分恣意。

　　裁剪精细的银白色长袍，衣领和袖口位置有浅紫色的纹饰，腰间只缀着一枚造型巧妙的白玉佩，简约而不失雅致，修长的手上抓着一把素色长弓，刚刚的箭羽出自谁手不言而喻。

　　石甜有意识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人类面孔，她一时看痴了。

　　随着男子走近，石甜看到他的长袍边缘微微发着光，法衣，有修为之人。

　　男子径直走到石甜三米之外停下，他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小乞丐，手中的长弓化成光点收了起来。

　　男子开口预言，四周嘈杂的声音响起，吵嚷着要抓闯府者的家丁们个个凶神恶煞的围了过来。

　　男子闭了口，他冲家丁们挥了挥手。

　　家丁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七手八脚的把石甜连人带网拖走了。

　　被拖走的石甜又回头直勾勾盯着男子看了好几眼，直砸吧嘴，真好看。

　　拖走石甜的家丁们走的飞快，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家丁悄声问身边年长的家丁：“林叔，府里最近为什么抓了这么多乞丐？”

　　听到他的问话石甜也竖起耳朵，姓林的家丁扭头白了一眼问话的小家丁：“你只管做事就行了，老爷吩咐的事情少打听。”

　　小家丁被唬的不敢继续问了，他低头看了看被网包着的石甜，又忍不住对林姓家丁低语：“林叔，这好像还是个女乞丐，老的女乞丐我见多了，这么小的女乞丐我还是第一次见。”

　　林叔听他这么说也低头向石甜看去，看清石甜的面貌后他似是吃了一惊，林叔把手上拖着的重量都交给小家丁，他上前几步对领头的家丁耳语几句，然后便冲冲离去了。

　　石甜看了看离去的林叔，想到自己现在已经恢复法力，这些凡人还不能把自己怎么样，便也没有反抗，任由家丁们拖着。

　　家丁们七拐八拐，来到一处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的屋子前，他们把石甜丢在地上，领头的家丁从腰间拿出一串钥匙上前去开屋子的门锁，躺着的石甜瞄了一眼，是把新锁。

　　领头家丁打开屋子后，其他家丁配合默契的拎起石甜，把她丢了进去，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石甜哎呦一声被摔在了一堆草垛上，她心中暗想这群家丁还挺有人性。

　　石甜就这草垛滚了滚摆正身子坐了起来，她本想掐个决除了身上绑着的网兜，旁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阻止了她，在凡人面前施法是大忌。

　　石甜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草垛下面站着几个人，他们个个衣衫破烂，小脸倒是比几天前圆润了几分，正是他们丐帮这几天丢失的几个小乞丐。

　　小乞丐们此刻都满脸呆滞的看着他们的帮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