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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族如薪 但天道千不 ...

  •   承芫昭和胥愆是在晚饭时候回来的。

      今夜一行围坐在朔晦屋里,边吃边聊,将白日兵分两路的见闻一一交换。

      当听到朔晦意味深长的“苏绡和那具傀儡宛如亲密爱人般相拥”一句时,承芫昭眉头倏地一拧,停下了嘴里咀嚼的动作,咂摸起这句话里的深意。

      她放下碗筷,左手撑头垂眸想了会儿。再抬眼已是下定决心般:“我其实约了阿绡,明日在村口的小坡上单独见面来着。如此看来,明日就可以把沈偃的遗物交给阿绡了。”

      朔晦放下执茶杯的手,慢悠悠道:“决定好了?那明日是否向她和盘托出?”

      胥愆的筷子亦顿了顿,建议道:“不需要我们同行了?现下还尚未探清那傀儡有无伤害,芫昭你可以只身前往?”

      她摆了摆手,嘴角弯出一个笑:“决定好了。不碍事,那傀儡只会做些活计。再说了,我独行九荒五百年,不至于怕一个手无寸铁的绣娘。”

      说完变戏法一般,承芫昭从背后捞出了两个酒坛子,咚的一声放在桌案。

      她灼灼目光在胥愆和朔晦身上轮流扫来扫去,偏头建议:“为了更好的了解彼此,我们来交换秘密吧。”

      朔晦止住了笑意,静静看着承芫昭重复道:“交换秘密?”

      她掀开坛盖,一时酒香四溢。

      “对!今日是我们仨正式同行的第一日,为了加强彼此信任以便后续踏遍千难万险……”

      承芫昭倒出满当当的三大碗推至各自面前,抬头先一饮而尽,“交换秘密吧,就今晚。各换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朔晦了然,饶有兴味得用食指轻轻推了一下翳明边框:“可以。”

      胥愆习惯性摸了摸膝上的素往伞,垂眼温和地看向她道:“好。”

      承芫昭琥珀色的眸子里承了悠悠笑意,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毫不犹豫饮尽。再放下酒碗时,面上已微微泛起酡红。

      她右手托腮倚在案上,张开左手五指轻摇,那从指间透出贯穿掌心的红线艳得引人侧目。

      承芫昭低低发笑:“为了不被质疑是我诓你们的秘密,我先来。我就来讲讲,关乎天道一直竭力掩盖、一个不为世人所知晓的秘密,承族。”

      “五千四百年前,幽冥之下,业海终畔,承族诞生……”

      她自有记忆时起,就和族人一直住在这终岁不见日光的业海终畔。与永不消散的厄瘴作伴,与几乎开满业海的各色业昙花作伴。

      那时她还叫阿沅,是阿爹阿娘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唯一一个孩子。给她取名“沅”近“圆”,盼她一辈子能平平安安、团团圆圆。

      纵使生存环境恶劣,但少时的阿沅也有玩伴环绕,从未寂寞。

      她与玩伴在业海边濯足戏水,水花溅起老高。笑闹声漫入岸边鳞次栉比的屋舍,一户挨着一户。又似游鱼般灵巧地跃入业海,找寻海面上最漂亮的业昙摘下。挑出几朵别在发间,叽叽喳喳地比着谁的花最为艳丽、最是馥郁,赢了的人能得意好半天。

      待到快饭点的时候,各家窗棂里陆续探出阿爹或阿娘的身子,一声声唤着自家孩子的名儿。她们抱着当日新摘的业昙花,约下明日再见的小小誓言,而后雀跃着跑回家去,喝上一碗热腾腾的业昙花汤。

      族中众人每日所食,无非就是业昙花饭、业昙花汤,千变万化着花样烹制。倒不全是因业海之畔无法耕种,更因他们一族世代以服食业昙为存续之道、修行之本。

      此乃天道亲颁的无上敕令,百世不可违。

      承族自然有许多年少气盛的族人,铆足了毕生劲头,立誓一定要逃离这片终年不见天日的囚笼。循着天道敕意中“花色愈深,修行愈佳”的指引,他们日日守在花海,只为等来一株猩红浸金纹的业昙花,采而食之。食补完便专心苦修承族唯一的秘法,血引忘川水。

      一念若起,皆随心意而聚。有天骄左手掌心淌血,混着青光微绽,化作忘川水。水流奔涌如柱,蜿蜒盘旋作水龙之状,直直腾向天际。水龙恣意,翻腾无拘,似要一举冲破幽冥穹顶。

      穹顶之外,便是他们穷尽一生渴望抵达的外界,是与想象中自在遨翔的飞鸟争个高低的地方。

      他们日复一日地盼着指尖的红线寸寸延伸,贯穿左臂,直抵心脏。待红线系心之日,便与亲人作别,前往升仙台静待天道的检验。

      彼时天际无声垂落下来一圈光柱,圆融如满月时投下的静影,将整座升仙台温柔笼住。有仙乐渺渺,自九霄而来。

      光柱消散时,升仙台上空空荡荡。来不卷尘,去不惊风。这便意味着天道已然认可刚刚落坐升仙台的族人,赐予其飞升之证。终得脱离业海,去往自由寰宇。

      只是那些踏上升仙台的族人,自此杳无音讯。

      日子就这样一日又一日逝去,有很多很多有志之士在业海中苦苦寻觅猩红色的业昙花,依旧苦修血引忘川水,依然渴求能得一个夙愿美满。

      仿佛那些飞升的人,从来就不曾存在于业海终畔;仿佛升仙台上的那道接天光柱,照亮的是一场所有承族人都心照不宣、习以为常的遗忘。

      变故起于一个无心的动作。

      有族人无意间抬手结诀。但见其左掌微微一转,朝向内里,食中二指并拢如剑,直指苍穹,指尖恰悬于唇前一拳;无名指与小指缓缓蜷入掌心,拇指轻压其上。

      意念微动,他在心里随便问了一个问题。

      竟有回应自灵魂最深处浮现,只答了极简洁的一句。他心头一震,可再问时,却怎么也等不到第二次回应了。

      此事一出,族人无不骇然又好奇,皆效仿结诀问心。久才明了:须年满三百岁,方能结此诀;且一生仅可问一次,一次只可解一惑。

      因这诀本是指天而问、问而无声,族人便给这桩事取了个名,曰之“天问”。

      直到第一个问出“我儿飞升后过得好吗”的族人,在心底没来由地听到了一个冷冰冰的字:死。

      族长当即召集了所有满三百岁,且尚未使用过天问的族人,齐聚业海畔。

      因业海与忘川河相连,故有族人揣测:凡人亡魂必饮忘川水方能转世为人,或许可往这个方向循去。于是一次一问,无一重复,整整七百四十一问。天道创造承族的真相,至此,才在他们面前拼凑出模糊的轮廓。

      厄果业昙,实为同体异态,托凡人恶念生。天道取承族为薪槱,囚其居业,封其道途,绝其修行,唯食凡人轮回之厄果。俟其躯魂俱疲、不堪承受,灭之。

      那一晚,阿爹阿娘没有在家里。阿沅第一次觉得夜长海寂,凄然无声。

      族长与众族合议决定,停食业昙,并绝族之繁衍。同时率部分族人终日跪坐于业海边,求天道降旨,以验天问所拼出的真相。

      业海依旧,业昙自开。唯新敕终不再至,千呼万唤,寂无所应。

      其实承族所求,从来不过一句实情罢了。其族并非冷血无情之辈。若有无辜世人,承受着诸多不应承受之苦,承族中有善念者,皆愿以身代之。

      但天道千不该万不该,骗之、限之、囚之、弃之。

      久候无果,于是族人决意,引忘川水倒灌业海。断绝业昙厄果已知的循环来路,以逼天道现身。

      那日恰逢阿沅一百七十岁生辰。在业海,这才是个半大孩子;若是生在凡间,正该是十五、六岁,还能在爹娘膝下撒娇耍赖的年纪。

      阿爹阿娘已许久不允许阿沅去业海边玩了,也不给她吃一口业昙花饭了。她饿的肚子咕咕直叫,像许多小爪子从里头反复抓挠。

      她直起身来已堪堪到阿爹的肩膀,拽着阿娘的衣袖带着哭腔问:“阿爹阿娘,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啊?”

      阿爹阿娘只是望着她,夫妻抱作一团,默默垂泪。

      阿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那夜阿爹阿娘回来后,就像是换了一副心肠。她问不出缘由,也看不懂他们眼中的痛苦与挣扎。但能观察出阿爹阿娘的面颊也在日日凹陷,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同她一样。

      阿沅饿得发昏,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却渐渐像烧起一把火,一种说不上来的渴望感从空空的胃里畅通无阻的往上爬。搅得她口舌生津,心口发慌。

      她趴在窗口望去,业海上浮着愈来愈多的业昙花,绚烂瑰丽得开了大片。她舔了舔嘴唇,仿佛真得闻到了那花瓣幽幽的香气。愈看愈饿,愈饿眼里、心里愈只剩下那些花。

      趁阿爹阿娘一个没留神,阿沅狠心从窗上翻了下来,跌跌撞撞往业海边奔去。

      往日玩伴的踪迹早已不见,疯长的业昙已堆到岸边。她脚下一软扑倒在地,再也爬不动,只能艰难匍匐着。仍是努力伸出手,遥遥去够那些此刻仿佛真能救她一命的花。

      阿沅脑海早已搅成一团糨糊,恍惚间似意识到即将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转腕揪下了一朵极小极白的业昙。

      不是说花色愈浅,愈不适宜修炼吗,好像还未曾见过白色的业昙花。她吃掉这个,总不会被阿爹阿娘狠狠讨厌吧。

      想到阿爹阿娘,阿沅又落下泪来。咸咸的泪水混着微涩的白色业昙花瓣,半是艰难地咽了下去。

      花瓣入腹,未觉半分饱腹的踏实,只换来一身阴冷。痛苦自她骨缝里钻出来,顺着血脉涌向四肢百骸,仿若地狱深处的恶寒倾巢而出,死死缠住血肉。

      阿沅浑身发抖,呼吸愈来愈急,像被扼住了喉咙。眼前茫茫然一片,连业海的轮廓都模糊了。

      忽然左手腕传来烧灼的尖锐疼痛,刺得她清醒了几分。她低头看去,原本停在腕下的那道红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向上延伸,没入袖口。

      外头是烈焰灼脉,里头是恶寒裹身。她意识模糊,却还是反应过来了:红线已然入心。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阿沅在心里委屈至极:那只是朵纯白色小花啊。还没同阿爹阿娘道别,就要去升仙台了吗?

      随着承芫昭最后一个字音轻轻落下,更漏已深,恰是二更。

      朔晦和胥愆的脸色都不算好看,各自看向承芫昭的目光里掺杂着诸多深沉。

      她却像是没事儿人一般,半寐着眼已然一副醉醺醺的样子。面前摆满了空酒碗,两个酒坛子此刻亦是东倒西歪的躺在桌下。

      “该你们了!胥愆你……”

      承芫昭话未说完,“咚”的一声一头栽在了桌面。再细听已呼吸绵长,竟是睡过去了。

      胥愆微有怔愣,刚准备起身照看承芫昭的情况,朔晦已将她打横抱起了。他微微错愕,不能置信地看向朔晦。

      四下一时沉默。

      朔晦从容开口:“我先送她回隔壁房间休息。夜深了,待她明日清醒再说吧。”

      朔晦将承芫昭放平在床上,盖好薄被。他没有急于离开,反倒在床边坐下,静静端详着她的睡颜。深褐色的眸子幽沉沉的,透出一点影绰绰的金色竖纹。

      他很心疼她。

      说来其实有些矫情,一万七千六百岁的驺吾,竟会心疼一个相识不过数日、还与他正在打赌的小辈。

      可他偏偏就是心疼她。

      朔晦其实一直不理解那些千年大妖,溺于凡尘情爱、自断前程的桥段。自觉幼稚,荒唐,全无道理可言。一个活得够久、力量够强的妖,自由、力量、见识都掌握在手里。为何拿永恒之责,去换须臾之欢?

      而他活了上万岁,见过太多轰轰烈烈的为爱自毁最后是如何收场。人间恩爱几十载,转眼红颜作白骨;大妖守着余烬,再独自挨过千古寂寥。

      况且驺吾禀性仁善,他的爱生来便是向外的、均质的。予世间万物,从不独属于某一个人。即使他助人无数,却从不曾记住任何一张被助之人的脸。

      所以他无法理解那种“把所有的爱从众生身上收回来,全塞给一个人”的举动。在他眼里,那不仅是自私,更是渎职。

      至于“情”的滋味……那种叫人明知结局如此,却仍要奋不顾身扑进去的感受,他也确实只有在话本和戏台得来的二手经验。

      朔晦伸手,拇指指腹带着一点薄茧,轻轻抚在了她的眉心。待他回过神,才警觉自己心底竟在默默期盼:她睡着时,莫要皱眉。

      门外响起不急不缓的三记叩门声:“朔晦,芫昭状态还好吗?是否需要我帮忙?”

      朔晦收回手平静起身,替她落下帐帘,淡淡道:“出来了。”

      屋内重归安静。承芫昭睁开眼,眸中澈然毫无醉意。她抬手蒙住眼,泪水无声滑向颊边。

      “果然,哪怕是为了演戏给祂看而说出这段回忆,还是会很痛苦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有族如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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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年10月08日起连更3日,之后稳定隔日更。 预估全书30W字左右,不到70章应该就能完结~ 第一卷已存稿完毕,第二卷存稿过半~请放心追! 章均字数4000↑,算慢热文。望感兴趣或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