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烛香》伞中剑

6、第 6 章 玉蕙攥

　　玉蕙攥着衣角，憋着一肚子火气，低着头快步往家走。

　　晒谷场上那群人的哄笑声，像粘在耳边的苍蝇，怎么甩都甩不掉。张权吊儿郎当的嘲讽，还有俊生的绝情，一层一层压在她心上，堵得胸口发闷，脚步沉得抬不动。

　　日头慢慢偏西，田埂边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一路不敢抬头，怕撞见过路的乡亲。今天的事儿，估计又被很多人看见了。她感觉自己的糟心事，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推开院门，院里安安静静。

　　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青烟慢慢飘起来，缭绕在屋檐底下。他没有抬头，单听脚步声，就晓得玉蕙是一个人回来的。

　　爹放下烟杆，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急着追问她在外头受了什么气，也不提晒谷场上的糟心事，一步一步走到玉蕙跟前。粗糙黝黑的手轻轻抬起来，小心翼翼搂住她的肩膀。

　　“没事，闺女，不着急。”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慢慢找，总能寻个合适的男人。”

　　玉蕙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到底还是死死咬住嘴唇忍住了。她不想哭，也不敢哭。眼泪落下来，只会叫旁人看她更可怜，多出更多热闹。

　　接下来半个月，爹把不少农活往后推，到处托老街坊、远房亲戚，帮玉蕙打听亲事。

　　乡下说亲，头一桩看重的就是名声体面。原先玉蕙模样周正，手脚勤快，本是不错的姑娘。自打洋兵的事传开，现在已经十里八乡几乎都听说了。

　　媒人前后领来了四五个后生，都是邻近村子里本分人家，家境平平，人看着也老实。

　　有的远远听媒人一提名字，转头就推脱有事，不肯过来见一面。

　　有的勉强过来，站在院门口跟玉蕙对上一眼，听村里人旁敲侧击提两句过往，脸上的客气立刻就淡了，随便找个由头，匆匆忙忙走了，再也没有下文。

　　这天傍晚，玉蕙又是一个人沿着田埂走回家。

　　她踏进门的时候，爹依旧坐在门槛抽烟。这一回，他没有起身过来搂她，也没有再说那句慢慢找的安慰话。

　　他只是默默蹲到地上，手里捏着烟杆，一下一下往烟锅里填烟叶，吧嗒吧嗒不停地抽。烟雾一团一团裹住他的脸，看不清神情，只看得见他脊背绷着，沉沉的。

　　玉蕙没有说话，悄悄绕到一边，进了自己的小屋。

　　夜里，一家人都睡下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断断续续。

　　玉蕙睡得浅，翻来覆去睡不着，口渴得厉害，便披上衣裳出来起夜。

　　刚走到屋檐底下，就听见墙角那边，爹和银环压低了声音说话。

　　是爹先开的口，声音闷闷的，裹着疲惫。

　　“唉，玉蕙要是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往后可怎么办啊。”

　　银环轻轻劝他，“爹，别这么想。千里有缘来相会，说不定哪天，就能遇上一个不嫌弃咱们玉蕙的。”

　　爹拿烟杆头，一下一下轻轻敲着脚下的泥地。木头碰泥土，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咋就让咱们家摊上这么一档子事。”他叹得很长，“我这身子，说不准哪天就没了。等我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可依靠谁去。”

　　“爹，您别怕。”银环的声音沉下来，说得认认真真，像是立下一句重誓，“我跟您保证。玉蕙就算一辈子嫁不出去，我和她哥，一辈子养着她。”

　　这句话钻进玉蕙耳朵里，她站在暗处，浑身猛地一僵，头皮一下子发麻，一直麻到后颈。

　　她不敢再往前迈步，屏住呼吸，悄悄退回到自己屋里。

　　桌边放着一面裂了一道细纹的旧镜子，是她娘早些年给她陪嫁预备的。她挪过去，站在镜前，望着里面映出来的那张脸。

　　昏黄油灯底下，人影模模糊糊。

　　一股说不出的恐怖感，直直冲上天灵盖。

　　到这时候，她才认认真真，开始琢磨这件从前不敢深想的事。

　　若是真的嫁不出去，往后日子是什么样？

　　难道真要靠着哥嫂，吃他们的、花他们的，一辈子赖在哥嫂家里过日子？

　　她原本也没有多么盼着成亲，没有一心想着非要嫁个男人。可方才爹那番话，还有他藏不住的愁，叫她心里生出另一种怕。

　　她怕的不是成亲不成，是孤零零一个人，无依无靠，没个落脚的去处。

　　这念头缠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都撵不走。

　　后半夜，屋里黑沉沉的，其他人都睡得熟了。

　　玉蕙悄悄摸去堂屋，掀开爹放在柜子上的酒坛，倒出小半碗高粱酒。酒气冲鼻子，她咬着牙，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

　　烈酒烧着喉咙，一路烫到肚子里，浑身都跟着发飘。

　　她蜷在炕上，迷迷糊糊熬到天边发亮。

　　天刚蒙蒙亮，嫂子还没起床。玉蕙鬼使神差，摸到嫂子的梳妆盒，里面藏着一小截红纸口红，是银环托人从镇上捎回来的，平日里舍不得用。

　　她拿出来，凑到铜镜跟前，一点点往嘴唇上抹。

　　红色浅浅铺在唇上，看着怪扎眼。

　　看着镜里的自己，她心里头忽然冒出一股疯劲。她什么都顾不上想，转身推开门，往村外跑。

　　身子轻飘飘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住、推着往外走。风往耳朵里灌，恍惚间，风里裹着一个反反复复的声音，不停在她耳边绕：找对象，找对象。

　　她一路跑，脚下不停，又跑到了晒谷场。

　　大清早，晒谷场上安安静静，还没有人过来晒粮食。偌大一片场子，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堆好的干草垛立在边上。

　　玉蕙走到一个干草垛旁边，身子一歪，靠着草垛坐了下去。

　　她坐着，眼神发直，呆呆望着远处的田垄。

　　没过多一会儿，脚步声传过来。

　　是张权。

　　他看见玉蕙独自坐在草垛边上，脚步顿了顿，吊儿郎当的笑了。他弯腰捡起一块不大的土石头，轻轻往她这边丢过来，土块落在草上，簌簌掉了碎草。

　　“怎么样？”张权站在不远的地方，讪笑着，“看来看去，就是没人要你了吧？”

　　玉蕙慢慢抬起眼，看着他站在那里，一脸嘲弄。

　　前几回，她见了他，只会躲开，低着头赶紧走。

　　可这会子，心里那股疯劲压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朝着张权直直扑过去。

　　张权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

　　“你不是想要我吗？”玉蕙盯着他，声音发飘，“我答应你，我跟你好。”

　　反常的一句话，把张权整个人都惊住了。他脸上的笑僵住，连连往后退。

　　玉蕙像是中了邪，一步一步紧跟着往前凑，嘴唇涂着那一点红，一遍一遍追着问。

　　“你看我好看不？你娶我不？”

　　往日里都是他调戏她，哪里见过玉蕙这个样子。

　　张权心里发毛，脸色都变了，一边往后退，一边慌慌张张地大喊：“娘呀！疯了，疯了！”

　　喊完，他转过身，撒开腿拼命往村子方向跑。

　　玉蕙不肯停，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追。

　　晒谷场边上有一道矮坡，边上没有挡头。她跑得太急，脚下一滑，身子失去平衡，顺着坡边滚了下去。

　　昏过去之前，她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的身子碰到一双布鞋。像是有个后生站在旁边，俯身接住了她。

　　再睁开眼的时候，人已经躺在自家炕上了。

　　屋里光线柔和，爹坐在炕边，见她醒过来，连忙凑过来。

　　“身子觉得怎么样？哪儿疼不疼，有没有摔伤？”他先问伤势，等玉蕙轻轻摇了摇头，才慢慢开口，“是一个后生把你送回来的。”

　　玉蕙脑子还有些发沉，她眨了眨眼，赶紧问：“是谁啊？”

　　“看着有几分眼熟。”爹回想方才的样子，慢慢说道，“就是人怯生生的，一句话也不肯多说，把你放到炕上，放下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