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新生》晚秌

2、一件红斗篷

　　魏小满呼吸急促，仿佛不敢相信一般，于是又问了一遍，“你是江浩轩吗？你怎么会……也在这里？”

　　身后的男人缓缓开口，他声音轻颤道：“小满啊，没想到我们死在一起了。”

　　他顿了顿，“你心里一定很恨我吧。我本不想开口打扰你，可我万万没想到，我们最后，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魏小满低垂下头，轻声道：“我怎么会恨你？”

　　“你该恨我的。”

　　江浩轩的声音愈发低沉，“当年我对你做了太多过分的事，虽然我有我的苦衷，但是我终究对不起

　　不等他说完，魏小满便轻声打断：“我不恨你，从前是，现在也是。”

　　江浩轩的声音瞬间带上了浓重的呜咽：“我对你做了那么多错事，我没有帮助你，我......”

　　“我记得你赶我走，你冷眼旁观。”

　　魏小满顿了顿，又道：“可我还记得那个雪夜，在我快要死的时候，你救了我，你为我披上一件斗篷，那件斗篷是漂亮的正红色，下摆还有一圈轻柔的流苏，就像火一样温暖，紧紧包裹着我，我难以忘记那一天。”

　　“我记得你带我回家，温柔唤我小满弟弟，你背着我出去玩，你给我制作小船、秋千。我记得你为我做过太多太多的事情，我都数不过来了。”

　　江浩轩红了眼眶，“小满……”

　　“我多么怀念以前的日子，我们终日在一起游玩。”

　　“春天我们在山野间编花环，夏天我们手拉手躺在席子上数星星，秋天我们一起下河摸鱼，冬天我们堆雪人、打雪仗。”

　　“我们约定彼此的未来，我们说好要一起看海，一起在世界各地游玩。”

　　“我不怪你，我只是很疑惑，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那天我被欺辱的时候，你对我视而不见？我们分开了几年之后，你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我不懂你的变化为何如此巨大，我”

　　而下一秒，一幕让江浩轩肝胆俱裂的画面骤然发生。

　　他面前那道瘦小单薄的身影，竟然不顾地府禁忌，不顾一切地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泪眼相望……

　　江浩轩心头大骇，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肩膀，厉声急呵：“小满！不能回头！快转回去！”

　　而魏小满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扬起唇角微笑起来，“是你，真的是你！”

　　“从那晚过后，我们好几年都没有见过面了，我都快要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魏小满伸出手轻轻放在江浩轩的脸侧，一边摩挲一边说道：“是我太笨了，光凭着记忆很快就淡忘了你的模样，我要是聪明一些就好了。”

　　江浩轩攥住魏小满的手腕，焦急道：“快转回去！”

　　“你是在担心我吗？”

　　魏小满将头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做人真的好辛苦，我下辈子不想当人了。但是这辈子我很感谢你，江浩轩我爱你，我从心底里深深地爱着你！”

　　“小满！”

　　血河翻涌，一只骷髅血手直冲天际，握住魏小满的腰，将他往下拖去。

　　魏小满看着江浩轩，他正焦急地想要抓住自己的手，明明那么近，明明他的手马上就要握住自己的手了，却始终差了一点，就像他们还活在人世间的时候，他们之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魏小满微笑的脸上挂满了泪水，他看着江浩轩的脸，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现在离他越来越远......

　　黑暗再次笼罩，过往的冰冷回忆，骤然席卷了他的意识。

　　一个雪夜，少年靠墙而立，他的神情比漫天风雪还要寒凉。

　　“你是因为我是江浩轩而喜欢我，还是喜欢我是江浩轩？”

　　魏小满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江浩轩斜睨了他一眼，说道：“意思就是，不管谁救了你，你都会爱上那个人！因为我救了你，所以你才会爱上我，你爱的只是那个在雪地里救了你的人罢了！”

　　魏小满立马否决道：“不是，当然不是！”

　　江浩轩道：“我认为是！所以，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不是！”

　　魏小满的嘴角抽搐，不自在的将头转向一边。

　　他强忍着泪水，深吸一口气，而后坚定的看向江浩轩，“可是救我的人是你，只有你，只会是你！在那个雪夜里，我喊着救命，可是没有一个人来救我，是你伸出手牵住我的手，是你让我在那片雪地里重获新生！”

　　江浩轩道：“可是你不应该爱我，我们都是男人！男人！你懂吗？男人应该和女人在一块！你让我和你在一起？你什么都没有，你贫穷又愚蠢，不仅如此，你还是个男人！”

　　“你太自私了，你只考虑你自己，你知道我们俩在一起会受到多少非议吗?”

　　魏小满的泪水糊了一脸，“我没有让你和我在一起，我只是祈求你不要那么讨厌我！如果那样的话，我永远也见不到你了。我只想偶尔来看看你就好，哪怕是一年一次，或者两三年一次，起码让我看看你，让我有个念头”

　　“你知道你有多么的卑微吗？”江浩轩打断他道。

　　魏小满看着眼前冷漠的男人，质问道：“是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看遍世界，是你说要和我一起生活一辈子，现在为什么都变了？江浩轩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江浩轩抓住他的手腕，“为什么不能变？是人就都会变！那些话是讲给小满弟弟听的，而不是讲给你这个小满听的！”

　　魏小满指着自己，泣不成声:“你觉得我肮脏、愚蠢、一无是处，所以这样对待我是吗？”

　　那人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

　　一个字，彻底击碎了魏小满所有期盼。

　　“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以前的你会夸赞我、爱护我……因为我爱上了你，我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就厌恶我了吗？”

　　魏小满小心翼翼的看向江浩轩，而他看起来十分的烦躁。他大吼着：“以前！以前！以前！你不能总活在过去吧？”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废了多大功夫才跑过来，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你知不知道我......”魏小满蹲下来，捂着脸哭泣，一直重复着：“你知不知道我.....”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劝你断了念想，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男人，我们永远也不会在一起，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

　　......

　　冰冷的话语犹在耳畔，那段决裂的过往，成了魏小满多年来无法愈合的伤疤。

　　剧烈的眩晕感袭来，魏小满头痛欲裂。

　　黑暗之中，有一道急切的声音不断呼唤着他，催促着他醒来。

　　是谁？

　　到底是谁在喊他？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似乎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他不知情的事情。

　　“醒过来？可是我好累。”他这样想着，不愿意睁开眼睛。

　　可是那阵声音越来越焦急，催促声也愈加响亮。

　　他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如同浮在虚空之中。下一瞬，刺骨的冰凉包裹全身，他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正沉在冰冷的湖水之中。

　　窒息感汹涌而来，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又回想起地府中发生的事，应当是自己违背了规则，遭了刑罚，要永世沉于湖之间，不得解脱。

　　原来终究是一场罪过……

　　黑暗笼罩，寒水刺骨。他很怕黑，可这一次，即便被黑暗淹没，他也早已麻木。

　　算了吧，

　　就这样沉下去，也挺好的。

　　可就在他渐渐放弃挣扎之时，湖面传来扑通一声轻响，一道人影跃入水中，朝着他飞速游来。

　　模糊的光影里，那人缓缓向他靠近，紧接着伸出臂膀，紧紧环住他的腰，带着他奋力向上游去。

　　有人来救他？

　　为什么？

　　皎洁的月光穿透湖面，洒在来人脸上，驱散了所有模糊。

　　魏小满看清了那人的脸，清秀柔和的面孔，山脉般起伏的鼻梁，鱼一样弯的眼眸下点缀着一颗淡红色的痣。

　　这张脸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是他，竟然是江浩轩！

　　魏小满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自从掉入水中的那一天以后，一切都变得莫名其妙且难以置信。他整整好几年都没有再见到江浩轩，却没想到死后竟然和他有了交集。

　　难道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吗？

　　两人破水而出，魏小满瘫坐在草地上，剧烈咳嗽。

　　“小满。”那人先开了口。

　　“小满！”江浩轩又喊了一声，他几乎是扑在魏小满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

　　魏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给压倒在地上，江浩轩莫名的变化让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江浩轩这样说道。

　　魏小满疑惑地问道：“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听到魏小满的声音，江浩轩松开手，转而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道：“你没有死，你活得好好的。”

　　魏小满又问道：“是吗？难道是梦吗？”他不敢相信，江浩轩怎么会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怎么会这样抱住他。

　　一定是假的吧？

　　江浩轩抓住魏小满的手他，借着他的手用力地掐着自己的脸颊，随后痛得呲牙咧嘴道：“你看，不是梦，是真的。”

　　魏小满暗暗掐了自己一下，很痛，很真实的触觉。难道这一切真的不是一场梦?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是江浩轩赶过来救了他！

　　魏小满伸出双手，揉了揉江浩轩刚才被掐的脸颊。

　　他本想帮江浩轩消除一些疼痛，可是却感到一丝异样，手中那左右两边的触感显然是不一样的，左边好似塌陷了下去。

　　“这……”

　　“没什么！”江浩轩瞬间偏头躲开，语气仓促。

　　魏小满心底的疑惑愈发浓烈，不顾他的躲闪，俯身轻轻拨开他耳侧的碎发。

　　下一瞬，他浑身僵住，瞳孔骤缩！

　　江浩轩的左耳，不见踪影。

　　他的耳边有一道残存的直线状的伤口，好似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地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