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付》牛奶松

1、第一章 是同桌 绥城里傍晚

　　绥城里傍晚西斜的日光穿过玻璃窗，在地板上铺出长长的光带。

　　柯以希一把勾住林然的肩膀，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蹦起来，语气雀跃得藏不住：“我去老林！咱们俩新班级在二楼，这下不用爬四楼受罪了。文科分班名单出来咱俩又同班，你激不激动？”

　　林然反手直接揽住柯以希另一边肩膀，两个人凑在一起晃来晃去，眼底亮晶晶的，笑着打趣回去：“何止激动！就咋俩这高一成绩水平，闭住眼都可以预料到好么？不过总算不用分开了，你可别天天上课跟我传纸条被老师抓包。”

　　“放心，咱俩配合绝对天衣无缝！”柯以希笑嘻嘻撞了下她的胳膊，依旧牢牢挨着林然并肩走，单手拎起帆布书包，脚步轻快地顺着楼梯往二楼走。

　　两人踩着满地碎金似的落日光斑，推开新教室的门。此刻教室里还没有多少学生，空荡荡的桌椅整齐排列，黑板右侧贴着一张打印完整的座位表。

　　柯以希率先冲上去，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快速滑动，很快找到两人的名字，回头冲林然使劲挥手：“我去了，这咋也有点远吧，你靠窗我靠墙，神了！”

　　林然快步凑过来，顺着她指的位置一看，当场拍了下柯以希的后背：“太好了，我总算能好好学习了！”

　　“走开啊你，滚。”柯以希麻溜地推了林然一下跑走了。

　　两人走向各自对应的课桌，开始整理开学带来的书本。

　　夕阳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斜斜灌进整间教室，细小的浮尘在暖融融的光束里慢悠悠漂浮。

　　柯以希手脚麻利地把课本、练习册一股脑码进桌肚，一边收拾一边隔空大喊，跟身旁的林然絮叨整个暑假出去玩的趣事。林然也不甘示弱，插着话分享自己暑假的出游经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发现新分的班级大部分都是原班的人，大家几乎都选了大文，热闹的说话声填满空旷教室。

　　没过多长时间，班主任抱着厚厚一摞文件推门走进教室，脚步声打断了众人叽叽喳喳的闲谈。中年女老师将资料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开口维持秩序：“安静一下，趁现在大部分同学到齐了，跟大家提前说几件开学注意事项。”

　　她条理清晰地交代完早晚自习作息、班级卫生分工、月考安排等琐事，目光无意间扫过墙上的座位表，忽然顿住，转头看向正在低头整理书本的柯以希。

　　“柯以希是吧？刚刚教务处那边通知，你正前方原本分配的学生转学，不来报到了，你往前挪一个空位，那个位置留给新来的插班生。”

　　柯以希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啊？我挪位置啊？”

　　“对，就往前一排。”班主任点点头

　　柯以希没再多说，乖乖应了声好。

　　新座位比之前更靠前，离黑板很近，视野清晰，就是位置比之前安静太多，周围没有熟悉的朋友。

　　柯以希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快速将所有书本、文具一一摆放妥当。

　　等收拾完一切，她才下意识转头，认真留意起自己左手边的座位。

　　窗边倾泻而下的落日光线，温柔覆在裴星利落偏中性的短发上。发尾锋利的剪裁被镀上一层暖金，她垂着眼收拾桌面，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安静，此刻沉默得像只独自待在角落的猫。

　　柯以希悄悄用余光打量她，落日的光柱横亘在两张课桌中间，隔开了此刻沉默疏离的两人。那人安静坐着，正低头用湿巾细细擦拭桌面，侧脸冷白利落，线条干净疏离。柯以希看着这张脸，心底泛起一点模糊的熟悉感——开学前几次在走廊、公告栏前偶遇过好几回，却从来没有机会知道对方的名字。

　　“你旁边这位是裴星，往后你们两个就是同桌了。”班主任随口交代一句，拿着文件转身走出了教室。

　　原来她叫裴星。

　　平日里叽叽喳喳停不下来的柯以希莫名顿住，原本外放的兴致瞬间收敛大半，默默收回落在对方身上的视线，低下头继续整理剩下的习题册，连翻动书页的动作都不自觉放轻。裴星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只顾着反复擦净课桌边缘。

　　柯以希心想：“这人还有洁癖啊，擦这么半天，啧啧啧。”

　　不远处的林然察觉到这边的变动，立马探头朝柯以希这边张望，挑眉做了个好奇的鬼脸，眼神明晃晃写着：新同桌怎么样？

　　柯以希轻轻朝她摊了摊手，无奈耸了耸肩，下意识避开裴星的方向，压低嘴型比了个“超级安静”的口型。

　　她偶尔会控制不住地用余光瞥向身侧，裴星始终垂着眼，安静得快要融进窗边的阴影里。

　　裴星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身旁人的视线，擦完桌面，便安静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自始至终没有往柯以希这边看一眼。

　　林然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干脆拎着书包小跑过来，弯着腰挨着柯以希的课桌，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小声打趣：“好惨啊柯大哥，被迫坐前排卷学习了是吧？这就是你新同桌？看着也太清冷了，完全不说话的。”

　　柯以希连忙比了个小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回复：“刚被老师调过来的，我也不认识，之前偶遇过好几次，今天才知道她叫裴星。看着性格挺冷的，别吵人家。”

　　“行吧，那我不打扰你新同桌了。”林然憋着笑，“走了走了，去食堂干饭，再晚一会晚饭没好菜了。”

　　此时班里大半同学都已经收拾完毕，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楼道里渐渐响起喧闹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夕阳慢慢下沉，教室的光线一点点柔和下来，暖金色铺满桌面，温柔得不像话。

　　柯以希点点头，快速把桌面上散乱的文具全部收进笔袋，合上摊开的书本，随手塞进桌肚。

　　“走走走，饿死我了。”

　　她抓起挂在椅背上的蓝色外套，站起身，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裴星。

　　对方依旧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低头看着课本，安静得一动不动，仿佛周遭所有喧闹、离开、走动，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柯以希犹豫了一秒。

　　要不要打个招呼？

　　要不要说一句“我去吃饭啦”？

　　可看着对方过分冷淡安静的样子，她又莫名觉得突兀。

　　万一对方根本不想理人呢？

　　万一自己主动搭话，会很尴尬？

　　念头转瞬而过，柯以希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她跟着林然的脚步，轻轻迈开步子，走出座位，走出教室。

　　门被晚风轻轻一带，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教学楼裹着落日的暖意，混着绥城初秋独有的干爽凉意，吹进空荡荡的教室。

　　两人轻快的笑声、脚步声，一点点远去，彻底消散在楼道尽头。

　　裴星这才终于缓缓抬起头。

　　漆黑的眼眸望向教室门口，指尖轻轻搭在书页边缘。

　　方才柯以希频频飘过来的余光、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的小动作，她全都捕捉到了，只是刻意维持着生人面前那层安静的壳，不轻易接话。

　　她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走廊空荡荡的栏杆处，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期待，安安静静等人。

　　她在等苏砚。

　　裴星是文理分科临时调来文科班的，原来的老班级是纯理班，全班几乎清一色物化生组合，选文的很少又不熟。

　　分班第一天，周遭全是陌生面孔，刚刚这一教室的热闹，没有一个是她熟悉的人。只有苏砚，是她在这所学校里，最自在、不用设防的那个人。

　　晚风一次次吹进教室，带走残余的热气，天色慢慢柔和暗下来，楼道里的学生越来越少。

　　没过几分钟，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一道高挑利落的身影扒着教室门框探出头，长发高马尾女生穿着同款校服，背着大大的黑色书包，眉眼张扬又爽朗，隔着老远就精准锁定了靠墙的裴星。

　　“裴星！我可算找着你了！”

　　苏砚大步流星走进空荡的教室，鞋底轻敲地面的声响打破寂静，径直走到裴星课桌旁，撑着桌沿低头看她。

　　裴星听见声音，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自然而然勾起浅浅的笑，不再是方才那副紧绷疏离的模样，微微坐直身子抬眼看她：“怎么才来？我都以为你直接先冲食堂抢菜了。”

　　“哪能啊，说好来找你的！我们理班放得早，我还特意等班里人走光，绕了两层楼过来，生怕错过你。”苏砚笑着喘气，伸手伸手戳了戳裴星的胳膊，“你还在慢悠悠看书呢？我猜你又在擦桌子对吧。”

　　裴星低笑一声，抬手揉了揉额前被风吹乱的短发，伸手捞过桌角的书包甩到背上，动作松弛随意：“刚收拾完，等你半天了。快走，再晚糖醋里脊就被抢光了。”

　　“哟，这么懂我！”苏砚哈哈一笑，伸手很自然地勾住裴星的胳膊，两个人并肩走出座位，踏出教室门。

　　楼道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并肩往下走，台阶回响着轻轻的脚步声。

　　绥城的秋天昼夜温差格外大，白天还暖融融的，傍晚风一吹，凉意瞬间浸透校服布料。

　　苏砚拢了拢衣领，侧头好奇打量她，边走边随口问道：“说真的，你转去文科班感觉咋样？新班级氛围好不好？刚分班适应吗？”

　　她太清楚裴星了，不是性格冷，只是面对陌生人不爱搭话，换了全是新面孔的班级，肯定会有点放不开。

　　裴星侧过头看她，眼底还带着方才的笑意，语气轻松，和刚刚面对柯以希时完全是两个人：“还行，大部分人都不熟，安安静静的，挺好。”

　　“那你新同桌呢？怎么样？人好不好相处？”苏砚瞬间来了八卦兴致，眼睛亮晶晶的，“你们老师是不是给你安排同桌了？我刚刚远远瞟了一眼，你旁边有人坐过的痕迹，是女生吧？文静还是闹腾型？”

　　提到同桌，裴星脸上的笑淡了几分，脑海里闪过柯以希鲜活明亮的样子，那个女孩好奇打量她，想打招呼又胆怯退缩的模样，清晰地浮上来。

　　她脚步微微顿了半秒，语气客观，不带情绪，像是在描述一件很新鲜的小事：“挺热闹的，话很多。”

　　“哈哈哈哈！真的假的？”苏砚当场笑出声，拍了下她的肩膀，“这不正好！你对着陌生人就闷得一句话蹦不出来，有个话多的同桌，以后上课还能跟你搭伴，不至于一整天冷着一张脸。”

　　“不过话说回来，你可别一上来就把人吓跑咯，你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第一次见你的人都不敢跟你说话。”苏砚打趣她。

　　裴星轻轻弯了弯唇角，没有反驳。

　　她没有跟苏砚细说。

　　没有说柯以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坦荡又好奇。

　　没有说对方站在原地犹豫半天，攥着外套，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悄悄走开。

　　那是属于陌生人和她之间，隔着一层薄墙的瞬间，和她跟苏砚这种毫无保留的亲近，完全不一样。

　　两个人顺着楼梯一路往下走，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教学楼外的晚霞铺满天际，整片绥城被温柔的暮色笼罩。

　　裴星原本以为，这只是分班之后，一场普通的座位调换，一个短暂的、新鲜的陌生人。

　　晚风悠悠吹远，暮色渐浓。

　　第一天的分班傍晚，悄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