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也爱吃巧克力》尘雨落不下

5、是在看你 从医院

　　从医院出来的那天上午，孟允留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打湿的抹布，浑身无力。
　　吴渡把他塞进后座，孟佑在前面开车，车载广播放着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清晰而平淡。
　　在听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名单。
　　如果我每个月给顾俅300的话
　　要接近70个月
　　六年才能还完。
　　……
　　孟允留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现在令人生起一股无名火的黑白头像
　　-孟休
　　对面可能并没有认真上课，冒着风险秒回了他。
　　-哈喽
　　-你每个月零花钱掏400出来。还钱。
　　对面沉寂了良久。
　　他也懒得等，先点到顾俅的聊天界面，发了个三百的红包。
　　备注：1.5%
　　-？这是什么？
　　对面疑惑，不明白此举意味。
　　-债主，我是来还债的。^V^
　　如果每天给三百，那么借着收债的名义去找他的时间只剩67天了……
　　-你每个月只用给我三百就好了
　　这样就有六年了。
　　顾俅觉得这买卖很值，嘴角没压住，笑了一声。
　　讲台上的物理老师杜佳看过来。
　　“顾俅，你刚刚笑什么？”
　　活久见啊，见过顾俅笑，没见过上课还能上笑的。
　　“因为太简单了。”
　　全班寂静无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看了看自己空白的草稿纸。
　　田屿启看着黑板上的竞赛压轴大题沉默。
　　“不是哥们，你玩手机就玩手机还装逼，你看看题呢……”
　　“那你说怎么解”杜佳觉得最近的顾俅变了，变得有点张扬了。
　　顾俅站起来看了眼题，在某个位置停顿了两秒之后，确认了某个问题后说“老师，你条件给错了。”
　　杜佳对了一遍题，发现好像真的是。难怪他做这么久都错了。
　　“是的，我题目给错了”他转过身把题干擦掉，表情有点微妙“大家给顾俅鼓个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夹杂着几声意味不明的“啧”。
　　“谢谢。”孟允留给学校宽容放行的保安道谢。
　　他来学校的时候正是下午上课的时候。
　　我靠啊，这节好像是数学啊，大半节课没听怎么听得懂啊，跪求是在讲作业。
　　孟允留就这样边想边跑，然后看见面前有一坨很恶心的不明物体，紧急躲避的时候没有稳住身形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我靠我不会死吧。
　　一次次撞击到地面的时候，他真觉得自己完蛋了，感觉全部的骨头都断了，痛得只能蜷缩起来。
　　我这几天撞鬼了吧，这么霉。林艰你大爷不是最爱数学课上厕所吗，怎么现在没有上厕所了。
　　顾俅从教室里出来就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看不清脸被挡住了，但腿挺长。
　　那人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
　　“孟允留？”
　　楼梯上的人逆着光，灰色马甲的领口边缘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衣领，头发有点乱，但并不影响美观。
　　顾俅的视角里他蜷在地上，嘴唇比在医院时稍微多了点血色，但眉头皱得很紧，一只手捂着胳膊肘。
　　“救命”他的声音闷闷的，呼吸里还带着一点痛苦没有平复下去的急促“我觉得我要疼死了。”
　　顾俅一手扶着孟允留的背，一手托着孟允留的胳膊。
　　“哪里疼”他一边问一边检查孟允留的后脑勺。
　　“膝盖，胳膊肘，小腿。”
　　“能动么？”
　　“应该能的，我试试。”
　　孟允留扶着楼梯扶手走了颤颤巍巍的两步。
　　“……你确定？”
　　顾俅也没有等孟允留回复就扶了上去。“我带你去校医室。”
　　“不不不，这节课数学，我不上得话后面跟不上。”
　　顾俅皱眉，好像痛得人是他一般。
　　“我给你补，先去校医室。”
　　“那你怎么办？”孟允留微微缩背，原本就比顾俅矮了半头的身高更是显得矮小了。
　　明明像一只小猫，为什么喜欢狗呢。
　　“我这节是自习，没有关系的。”
　　“那麻烦你了。”

　　“顾俅，你看见我摔跤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啊，你心疼我吗？”
　　在去香格里拉的路上，孟允留问了顾俅这样一句。
　　“如果我说了，你会讨厌我吗？”
　　顾俅那时偏头看着窗外的云，他看不出顾俅的神情。
　　“不会的。”
　　“我当时有点开心，你摔跤了，我就能触碰到你了，你把你的脆弱向我展示了，你要依靠我了，其实在一起之后我有些时候甚至希望你可以永远被锁在家里面。孟允留，你太耀眼了，我想要你的光只给我。”
　　说完顾俅才敢看孟允留的眼睛，他想看看，孟允留会不会反感自己。
　　但孟允留没有，他只是握住了顾俅的手。
　　“没有安全感，不是你的错啊。”
　　“嗯。”顾俅揉搓身旁人的发丝。他很喜欢孟允留的头发，卷卷的很可爱。

　　推开玻璃门，校医正在悠闲地玩着手机，看见来人痛苦的神情“哎呦天嘞，这是咋了？”
　　“校医他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膝盖，小腿，胳膊肘疼，你看看。”
　　校医把孟允留的袖子挽上去
　　“有淤血，咋青这么大块。”
　　听校医这么说他低头看了一眼，摔得确实有些许狰狞，孟允留平时不怎么晒太阳，所以皮肤本来就白，衬得这片泛着点点血丝的青紫更加可怖。
　　校医拿着棉签蘸了碘伏，头也不抬地说：“摔下来的时候手肘先着地了吧？年轻人骨头硬，没骨折算你运气好。膝盖也伸出来我看看。”
　　孟允留乖乖把裤腿往上卷，膝盖上也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中间还擦破了一块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校医啧了一声：“你这是摔了个全套啊。这两天别剧烈运动，洗澡的时候伤口别碰水，我给你开点活血化瘀的药膏，每天涂两次。”
　　“好谢谢校医。”
　　顾俅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目光落在孟允留膝盖的伤口上，眉头微微蹙着，但没说话。
　　孟允留艰难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栽回去，被顾俅眼疾手快地扶住胳膊。
　　“……慢点。”顾俅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谢谢你啊。”孟允留不太爱麻烦别人，所以虽说是顾俅扶着他，但其实他也没借顾俅的力。
　　顾俅也当然感受得到“你把重心尽量放我手上。”
　　孟允留抿唇，过了好几秒，顾俅才感受到缓慢增加的重量
　　两人就这么慢慢地往教学楼方向走。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在地上拉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我在哪来找你补课啊？”
　　顾俅打量他，也不像是能走得动的样子。
　　“我来你家给你补吧。”
　　“可以吗？”
　　顾俅没有回答，反而抛出另一个问题。“你介意吗？”
　　“怎么会，那我周末请你到我家吃我妈的拿手好菜。”
　　“好。”
　　两人慢慢走到二楼，顾俅才想起来问：“你教室在哪”
　　“四楼。”
　　“……”
　　顾俅没说话，但表情明显顿了一下。
　　“我自己能行，”孟允留赶紧补充，“真的，你回去上课吧，我慢慢爬，不着急。”
　　顾俅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膝盖上，又移回来。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
　　“我说了送你到门口”
　　孟允留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小声嘀咕了一句“犟不过你”，然后就开始慢悠悠的爬楼梯了。
　　顾俅依然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他走一步，顾俅就走一步。
　　孟允留每次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也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他的脊背上，像是顺着骨头要钻进他的身体里。
　　爬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孟允留终于忍不住回头：“你能不能走到我前面去啊。”
　　“为什么？”
　　“……你在我后面，我总感觉你在看我。”
　　“是在看你。”顾俅说得坦坦荡荡，“怕你摔第二次。”
　　“拜拜”孟允留稍稍加快自己上楼速度。
　　“嗯，拜拜。”
　　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报告。”
　　数学老师头也没回：“进来。”
　　孟允留松了口气，拖着残腿往自己的座位挪。
　　同桌林艰正在草稿纸上画火柴人打仗，见他来了，压低声音：“你咋了，腿瘸了？”
　　“我受不了了，上楼的时候差点被摔死了，我靠啊数学连堂啊？”
　　“我去，你摔哪了？”
　　“全摔了”
　　林艰听他语气还以为孟允留哭了，连忙转头确认一下。
　　“我去庙里给你求个平安符吧，你都这样了。”
　　"你少咒我就行了。"他抬头观察数学老师讲的内容，确认自己会了才又开口“我不想找卷子，你卷子拿来我俩一起看。”
　　“行”林艰转着笔，忽然凑近了一点，“不过我好奇另一件事——你昨天去见那个人，到底咋样啊？电话里也没说清楚。”
　　说到这个，孟允留既如昨天见到外卖般激动，又如今天闻到肉味般绝望。
　　“我真的受不住，我刚刚才想起来我为什么老觉得他眼熟。”他捂了捂自己的眼睛“他是那个经常出现在荣誉墙上的那个人，什么物理竞赛第一，数学竞赛第一。我之前路过只是觉得那人长的挺帅的，但就是没有对上人……”
　　“咳咳，比我还帅么？”林艰把脸怼到他面前。
　　“你有病啊。”
　　孟允留一巴掌把林艰的脸推回去，动作幅度大了点，牵动了胳膊肘的淤青，疼得他“嘶”了一声。
　　林艰立刻收了嬉皮笑脸，凑过来看他的胳膊：“真摔这么狠？我看看。”
　　“别碰别碰，校医上过药了。”孟允留缩了缩胳膊，“你卷子呢？我上午没听，你快给我讲下题。”
　　林艰把草稿纸推到一边，看卷子。两人的肩膀靠得很近，孟允留身上还带着一点校医务室碘伏的味道，混着洗衣粉淡淡的茉莉味。
　　“这步用了换元，你先把括号里的当成整体……”
　　孟允留凑过去，眼睛跟着林艰的笔走。时不时“哦”一声表示听懂。
　　林艰说完了，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孟允留正低着头重新算，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发丝上。
　　林艰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伸手拿过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看我干嘛”孟允留忽然抬头，眼睛还盯着卷子，随口问了一句。
　　“看你笨不笨。”
　　“你大爷”
　　林艰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艰把书包甩在肩上“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往楼梯口走，下到三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
　　灰色马甲，白衬衫领口，很高的个子，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往四楼的方向走。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林艰脚步没停，但余光扫了一眼。
　　那人也在看他。
　　走到二楼时，他突然想起来，那个本子上的图案，好像是孟允留用自己画的玉桂狗去定制的。
　　林艰差点踩空，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