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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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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灯
荒野没有尽头。
莫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只知道,天一直是灰白色的,风一直在吹,草一直在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踩下去,枯黄的草叶在鞋底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腿已经开始发酸,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他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陆离没有停下来。她拄着盲杖,继续往前走。盲杖点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荒野里传开,像一种有节奏的鼓点。莫烬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但很稳,像走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她没有回头,没有停下来,没有催促他。
莫烬直起腰,继续跟上她。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想起自己出门的时候,没有吃东西。他最后一次吃东西,是昨天傍晚。他在旧书店里煮了一碗面,放了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他吃完面,洗了碗,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副塔罗牌。然后他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吃早饭。陆离来了。他跟着她走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没有叫。他不饿。但他觉得自己应该饿。他走了这么久,应该饿了。但他不饿。他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冷的,像摸一块石头。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手臂也是冷的。他感觉不到自己的体温。
他说:“陆离,我为什么感觉不到饿?”
陆离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她拄着盲杖,站在风里,很久。然后她说:“命廊里的人不会饿。你不需要吃东西。但你会累。累到一定程度,你就会想停下来。停下来,你就走不动了。”
莫烬说:“走不动会怎么样?”
陆离说:“你会变成荒野里的一缕风。没有记忆,没有名字,没有方向。”
莫烬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我不想停下来。”
陆离说:“那你就继续走。”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盲杖点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莫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一直吹,草一直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还在。他摸了摸口袋。塔罗牌还在。他抽出一张,翻过来,握在手里。牌面是愚者。一个年轻人,站在悬崖边,一只脚已经踏空。
他收起牌,继续往前走。
他走着走着,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光。
不是塔顶的光。塔顶的光太远了,像一根刺,扎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他看见的光,更近,更低,像一颗小小的火苗,在荒野里摇曳。
他停下来,看着那点光。光很小,但很亮,在灰白色的荒野里显得格外醒目。他转过头,看向陆离。陆离也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莫烬在看什么。她说:“你看见了什么?”
莫烬说:“光。”
陆离说:“什么光?”
莫烬说:“一盏灯。”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走过去看看。”
莫烬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点光。光在风里摇曳,但没有熄灭。像有人在荒野里放了一盏灯,等着他走过去。
他抬脚,往那点光走去。
他走了很久。光看起来不远,但走起来很远。他走过一片枯黄的草地,走过一片干裂的泥地,走过一片被风压伏的草丛。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的腿已经酸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那盏灯面前。
灯是铜制的。很旧,表面生了一层绿锈,像在荒野里放了很久很久。灯的形状很简单,像一个倒扣的碗,底部有一个把手,顶部有一个灯芯。灯芯上燃着一团小小的火苗,火苗在风里摇曳,但没有熄灭。
灯面上刻着两个字。
莫烬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字。他伸手,摸了摸灯面。灯是温的,像有人刚刚摸过。他摸着那两个字,很久。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灯上刻着:“周砚。”
莫烬蹲在灯前,没有动。风一直吹,火苗一直摇曳。他看着那两个字,很久。然后他伸手,把灯捡起来,握在手里。灯是温的,像握着一个人的手。他握着那盏灯,站起来。他感觉到那团火苗在风里摇曳,但没有熄灭。
他说:“陆离,这是谁的灯?”
陆离站在他身后,拄着盲杖,没有动。她说:“你的灯。”
莫烬说:“我没有放过灯。”
陆离说:“你放过。你梦里放的。你记不清,但你放过。”
莫烬说:“我梦里来过这里?”
陆离说:“你来过。你走过这条路。你走到这里,放了一盏灯。灯上写着‘周砚’两个字。然后你走了。你回到现实里,忘了这件事。但灯还在。”
莫烬沉默了很久。他握着那盏灯,站在风里。火苗在风里摇曳,但没有熄灭。他低头,看着灯面上那两个字。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像有人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他说:“我为什么要在梦里放这盏灯?”
陆离说:“因为你怕忘记周砚。”
莫烬没有接话。他握着那盏灯,站在风里,很久。风一直吹,草一直响。他感觉到那团火苗在风里摇曳,但没有熄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周砚第一次来旧书店的场景。
不是他之前记得的那次。不是周砚浑身湿透、手里拿着那副塔罗牌的那次。是更早的一次。早到莫烬几乎忘记了。
那天也是下雨。莫烬坐在收银台后面,翻一本旧杂志。他听见风铃响了一声,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男人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看着店里的书架,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莫烬当时没有在意。他以为是路过的行人,随便看了一眼,就走了。他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旧杂志。
后来周砚来了。周砚浑身湿透,手里拿着那副塔罗牌。他说:“你这儿收牌吗?”莫烬说:“什么牌?”周砚说:“塔罗牌。旧货市场淘的,摊主说是什么民国时期的老牌。我不懂这个,但觉得好看,就买了。买回来发现没什么用,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卖了。”
莫烬低头,看了一眼那副牌。牌很旧,边角磨得发白,背面是深蓝色的底纹,印着细碎的金色星点。他伸手,接过那副牌,翻了一下。牌面保存得很好,没有缺角,没有折痕,像被人精心保管过。
莫烬说:“一百。”
周砚说:“行。”
莫烬从收银台里抽出一张一百的,递给周砚。周砚接过钱,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说:“你会解牌吗?”
莫烬说:“会一点。”
周砚说:“那你帮我解一张。”
莫烬说:“你想解什么?”
周砚想了想,说:“我最近总觉得,我忘了什么事。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事。”
莫烬说:“抽一张。”
周砚走回来,从牌堆里抽了一张。他翻过来,放在桌面上。牌面是愚者。一个年轻人,站在悬崖边,一只脚已经踏空。他的脚边有一条小白狗,正对着他叫。
莫烬看着那张牌,说:“愚者。代表开始,代表未知,代表你站在悬崖边,不知道该不该跳。”
周砚说:“那我该跳吗?”
莫烬说:“我不知道。但你不跳,你永远不知道悬崖下面是什么。”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说:“你说话挺有意思的。我叫周砚。你呢?”
莫烬说:“莫烬。”
周砚说:“莫烬。这名字挺有意思的。像烧完了的灰。”
莫烬说:“嗯。”
周砚说:“那我走了。以后有空,我再来找你解牌。”
他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雨里。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一声。莫烬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愚者牌。他翻过来,收进牌堆里。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但莫烬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周砚第一次来旧书店。周砚第一次来,是更早的时候。那天周砚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他没有进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周砚告诉莫烬,那天他本来想进来,但他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莫烬问他:“准备什么?”周砚说:“准备跟你说话。”莫烬说:“你说话还要准备?”周砚说:“你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我怕你嫌我烦。”
莫烬说:“那你现在不怕了?”
周砚说:“现在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嫌我烦。”
莫烬说:“你怎么知道?”
周砚说:“因为你让我抽了一张牌。你跟我说,你不跳,你永远不知道悬崖下面是什么。你是在告诉我,让我进来。”
莫烬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奶茶是热的。他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想起这件事的时候,站在荒野里,手里握着一盏灯。灯面上刻着“周砚”两个字。火苗在风里摇曳,但没有熄灭。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很久。
他说:“陆离,这盏灯,能带我去找周砚吗?”
陆离站在他身后,拄着盲杖,没有动。她说:“灯只能照亮你脚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莫烬说:“那我走到哪里,才能找到周砚?”
陆离说:“走到塔顶。旧神知道所有事。他会告诉你周砚在哪里。”
莫烬说:“旧神会告诉我吗?”
陆离说:“他不会主动告诉你。你要自己问他。你要走到他面前,问他。”
莫烬沉默了一会儿。他握着那盏灯,站在风里。火苗在风里摇曳,但没有熄灭。他低头,看着灯面上那两个字。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塔。塔很高,直插进灰白色的天空里,像一根刺,扎进天幕。
他说:“那走吧。”
他握着那盏灯,继续往前走。陆离跟在他身后。他们走了一段路。莫烬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到手里的灯在发热。不是温的,是热的。像一颗小小的火炭,隔着灯壁烫着他的掌心。他低头,看着那盏灯。火苗在风里摇曳,但没有熄灭。火苗比刚才亮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说:“陆离,灯为什么变热了?”
陆离说:“因为你在靠近你的方向。”
莫烬说:“什么方向?”
陆离说:“你的方向。你一直在找的方向。”
莫烬没有接话。他握着那盏灯,继续往前走。火苗在风里摇曳,但没有熄灭。他感觉到那团火苗的温度,透过灯壁,传进他的掌心。他握着那盏灯,像握着一个人的手。
他们走了很久。荒野还是那么大,天还是灰白色的,风还是吹着。莫烬握着那盏灯,一步一步,往塔的方向走。他感觉到自己的腿越来越酸,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不能停下来。他答应过周砚。他保证过。
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前方的地面变了。
荒野的草开始变矮,变稀疏。地面开始变硬,变干。像有人走过这条路,把草踩平了,把地踩实了。他低头,看着地面。地面上有脚印。脚印很深,像有人走过这条路,留下了痕迹。
他停下来,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脚印很大,像男人的脚印。脚印的方向,和他走的方向一致。他伸手,摸了摸脚印。脚印是干的,像很久以前留下的。
他说:“陆离,这些脚印是谁的?”
陆离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她拄着盲杖,站在风里,很久。然后她说:“是走过这条路的人留下的。”
莫烬说:“走过这条路的人,去了哪里?”
陆离说:“有些人走到了塔那里。有些人没有走到。有些人死在了路上。被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掉了。”
莫烬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踩着那些脚印,一步一步,往塔的方向走。他感觉到手里的灯在发热。火苗在风里摇曳,但没有熄灭。
他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方出现了一座山。
山是黑色的,像一团凝固的影子,没有层次,没有细节,像一个孩子用黑色蜡笔画出来的轮廓。山的顶端,有一座塔。塔很高,直插进灰白色的天空里,像一根刺,扎进天幕。
莫烬停下来,看着那座山,看着那座塔。他站在山脚下,感觉到自己很小,像一粒沙子,落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滩上。
他说:“陆离,我们到了吗?”
陆离站在他身后,拄着盲杖,没有动。她说:“到了。这里是山脚。塔在山顶。你要自己爬上去。”
莫烬说:“你不上山吗?”
陆离说:“我不能上山。我是引路人。我只能把你引到山脚。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莫烬沉默了一会儿。他握着那盏灯,站在山脚下。火苗在风里摇曳,但没有熄灭。他低头,看着灯面上那两个字。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山顶那座塔。
他说:“那我走了。”
他抬脚,往山上走去。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向陆离。陆离站在山脚下,拄着盲杖,没有动。她微微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对着莫烬的方向,像在看他,又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东西。
莫烬说:“陆离,你的灯上写着什么?”
陆离没有回答。她拄着盲杖,站在风里,很久。然后她说:“等你走到塔顶,你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