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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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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是从马厩开始的。
第三天的傍晚,奥利维耶去看自己的马。它在铁鸦团的马厩里住得不太习惯,不肯吃人家的草料,他得亲手喂。他蹲在草堆边上一把一把地往马槽里添燕麦的时候,隔着一道木板墙,听见两个马夫在说话。
“……一夜都没出来,我换第二班岗的时候灯还亮着。”
“散了会单独留下的,”有个年轻的小声说,“也有可能是谈军务。昨天那座桥——”
“谈军务?”旁边的人嗤了一声,“你没看见今早丢出来的那件中衣?领口一整条撕开的。谈军务谈到撕衣服?”
有人笑出声。“阿尔芬人穷成这样了,骑兵团长都得拿自己来抵价钱。”
“你别说,就那张脸,那个腰,抵一个冬天的援兵团长也不算亏——”
奥利维耶把最后一把燕麦放进马槽,拍掉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从木板墙的缺口那边走了过去。
两个马夫看见他,话头断在嘴里。一个脸色发白,另一个年轻一点的涨红了脸,硬撑着梗起脖子,像是等着挨骂或者挨打。
奥利维耶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对那个年轻的点了点头。
“那匹灰色的母马,右后蹄的蹄铁松了。”他说,“今晚不换,明天她会跛。”
然后他走了。
两个马夫在原地站了很久。那天晚上灰色母马的蹄铁被换掉了,拆下来一看,四颗钉子松了三颗。
但流言不会因为一块蹄铁停下来。
到第十天,整个营地都知道了。说法有好几个版本:有人说阿尔芬公爵是拿他换的援兵,签约那晚就送上了团长的床;有人说他是自己送上门的,骑兵团长这个位置八成也是靠这个爬上去的;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他白天在军议上那么卖力出主意,是在争宠。
伙房排队的时候,有人故意把汤洒在他脚边。操练场边上经过,会有人吹口哨。有一次他从营地东头走到西头,身后一直跟着一串压低了的笑声,一直笑到他进帐篷。
他每一次都当没听见。
第十二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他在操练场边上看铁鸦团的长矛队演练,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对带队的军官说了几句话,关于第二排的步距。军官脸色很难看,但照做了,下一轮队形果然紧了很多。旁边有个身材壮硕的佣兵,脖子上有刺青,叫卡尔斯,是营里出了名的刺头。他看着奥利维耶转身要走,把长矛往地上一顿,大声说:
“白天教我们怎么握矛,晚上让团长教他怎么握——”
他没能说完。
奥利维耶转身的动作甚至不算快。他只是走回去,走到卡尔斯面前,在对方举起拳头之前,握住了那杆长矛的杆身。
然后卡尔斯就躺在了地上。
整个操练场没有一个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卡尔斯自己也没看清。他只记得矛杆忽然从他手里转了半圈,杆尾打在他膝弯上,他往下跪的一瞬间,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颈,力道不大,但他整张脸就结结实实地贴在了冻土上。
奥利维耶松开手,把长矛立起来,递还给他。
“握杆的时候拇指不要扣死。”他说,“扣死了,别人一转你就脱手。”
他转身走了。从操练场到帐篷的那一段路上,第一次没有人笑。
凯恩站在主帐门口,把整件事从头看到尾。
那天夜里,奥利维耶等到很晚凯恩才来。
凯恩进帐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他没有让奥利维耶解扣子,而是自己动手,一颗一颗地扯。第三颗扣子崩飞了,弹到灯座上,叮的一声。
“卡尔斯的膝盖肿了。”凯恩说,“军医说要躺三天。”
“我控制了力道。”
“我知道你控制了。”凯恩把他按下去,“全营的人都看见你控制了。他们现在说,阿尔芬的骑兵团长是让着我们团长的。白天让,晚上也让。”
奥利维耶没有说话。
“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凯恩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说对了。”
那天晚上奥利维耶第一次昏了过去。
时间不长,大概只有十几个呼吸。凯恩感觉到身下的人忽然软了,手指松开了被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他停下来,伸手去摸奥利维耶的脸。触手冰凉,全是冷汗。
他在黑暗里僵了很久,手就停在那张脸上,没有拿开。
然后奥利维耶睁开了眼睛。第一件事是看凯恩。第二件事,是把凯恩的手从自己脸上轻轻拿开。
“我没事。”他说,“只是有点累,这两天睡的少了。”
凯恩从床上起来,披上外衣,走了。
走出帐篷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的军议你不用来。”
“我会去的。”
“我说你不用——”
“辰时。”奥利维耶说,声音已经稳下来了,“磨坊的两百人明天出发,出发前我要看一眼他们的火油。”
凯恩掀开帘子出去了,脚步声很重。
第二天辰时,他准时出现在主帐,佩剑挂在腰间,领口扣子扣到最上面,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了火油,挑出两桶掺了水的,当场揭穿了一个克扣军需的军需官。那个军需官是巴托的人。巴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拖出去抽了二十鞭,回来以后朝奥利维耶点了点头。
那是巴托第一次对他点头。
凯恩坐在桌子后面,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夜里他比前一夜还狠。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白天越好,夜里越坏。奥利维耶在军议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对,磨坊那一仗烧掉了维尔登人半个月的粮,巴托开始在军议散了以后留下来问他问题,长矛队的人在操练场上遇见他会停下来行礼。虽然背地里的流言一句也没少,只是从“卖身换兵”变成了“团长的那个阿尔芬人手上有真东西”。而凯恩在白天从不看他,到了夜里就像要把白天没看的全都讨回来。
奥利维耶开始切药。
十四粒不够一个冬天,他很早就算过了。他用匕首把每一粒从中间切开,一粒吃两天。切的时候要很小心,药丸很脆,切歪了会碎,碎掉的粉末他用指腹一点一点捻起来,放进舌根底下。
半粒的效力不够。这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
他开始觉得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炭盆烧得再旺也暖不过来。然后是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出汗,汗干了又冷。然后是胃口,营地的黑麦面包他以前能吃两个,现在一个都咽不完。他开始在每天早上天没亮的时候去营地后面的溪边,用雪和冰水擦洗全身,擦到皮肤发红发疼,再用松烟把甲衬熏一遍,才敢回去。
他的身体在夜里越来越不听他的。
以前他还能把声音咽回去,现在不行了。现在凯恩的手碰到他后颈的时候,他会控制不住地发抖;凯恩压着他的时候,他的身体会自己迎上去,迎得他自己都害怕。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要说出什么来,要叫出那个名字,他只能咬住自己的手腕,咬到出血。
凯恩看在眼里。他以为那是他终于要赢了的征兆。那道墙在裂,一天比一天裂得更大。于是他逼得更紧。
第三十一天的夜里,凯恩走后,奥利维耶一个人坐在床上,把锡盒打开。
里面只剩最后半粒。
他把它倒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灯芯烧得很短,火苗一跳一跳的。外面起风了,吹得帐篷的篷布一阵一阵地往里鼓。
他在算。算到三月底冰开,算到维尔登人的主力南下,算到合约里写的“战事结束”最早是什么时候。算出来的数字是六十天,最少。
半粒药,六十天。
他把那半粒药放进嘴里,没有喝水,直接咽了下去。苦味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
然后他把空盒子盖上,攥在手心里,躺下来,望着帐顶。
锡皮贴着掌心,慢慢被捂热了。盖子上那道被刀尖撬过的新划痕,就在他拇指底下。他用拇指摸着那道划痕,一遍一遍,像在摸一道伤口。
帐篷外面,巡夜的哨兵走过去。其中一个在经过他帐篷的时候吸了吸鼻子。
“怪了,这附近哪来的松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