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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军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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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凯恩就醒了。
后半夜他走回主帐,在帐门外站了一会,雪落在肩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现在他在自己帐篷的行军床上,睁着眼躺了很久,一次也没有真正睡着。
他拿出那只被自己扔进公文箱的盒子,没有马上打开,先就着灯看了一会儿盖子。
那只乌鸦几乎看不出来了。盖子正中间凹下去一小块,被磨得发亮,翅膀的大半都陷在那个浅窝里,只剩边上一道弧线和两个小小的凹点。他十二岁那年刻的时候,刻得很深。
他想,大概是贴着甲衬带了太多年,被甲片磨的。
盖子很紧,得用刀尖撬。里面垫着一层油纸,油纸底下是十几粒灰褐色的药丸,大小一致,表面粗糙,一看就是手工搓出来的,不是药铺的东西。他倒出一粒在掌心里,凑到鼻子前。很淡的苦味,混着什么草本的气息,还有一丝甜,压在最底下,非常隐约。
盒底那层油纸被压得很平整,边缘有反复折叠的痕迹,说明这盒子被打开过成千上万次。
他数了数药丸:十七粒。他取出三粒,包进手帕里,收进怀中,然后把剩下的十四粒放回去,盖上盖子。
天光从帐篷缝里渗进来的时候,他把锡盒收了回去。
………………………………………………
奥利维耶是踩着辰时的钟声进主帐的。
他佩着剑,甲衬扣得一丝不苟,领口一直扣到最上面那一颗。脸色比昨天白一些,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稳——这是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练成的。从自己的帐篷到主帐三十七步,他天亮之前试着走过一次,走到第二十步的时候扶住了帐篷的支柱,站了差不多一刻钟。
帐里站着七个人。铁鸦团的军官,最年轻的大概三十出头,最老的一个独眼,满脸横肉。所有人都在看他。
“这位是阿尔芬的骑兵团长。”凯恩坐在桌后,头也没抬,“合约担保人。往后军议他都在。”
独眼的那个哼了一声。“团长,我们什么时候需要雇主坐在这里听我们说话了。”
“他不是雇主。”凯恩说,“他是抵押品。”
帐里有人低声笑了。
“图。”凯恩说。
地图摊开。维尔登人的三路兵力用黑石子压着,阿尔芬剩下的防线用白石子。凯恩开始说话,语速很快,每一句都是命令而不是商量。他要在解冻之前打一仗,打维尔登人的粮道,而不是去救那三座城。
“三座城丢了就丢了。”他说,“抢回来要死两千人,守不住还得再死两千。我要的是他们的粮道。”
“粮道在梅兹河对岸。”有个军官说,“这个季节过不去。”
“从冰上过。”凯恩说,“三月中旬冰面才会裂,之前有十天窗口:过河,烧粮仓,回来。”
“十天不够。”
“够不够都一样。”
说话的人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可是帐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奥利维耶看着地图。
“上游离布伦恩村四里,河底有三处温泉眼。”他说,“那一段的冰从来结不实。二十多年里我经过梅兹河十一次,下游的冰确实撑得到三月中旬,布伦恩那一段却撑不到,早的年份,二月底就开了。你按三月中旬算,过去的时候冰面好好的,等你烧完粮仓往回走,身后已经是一河的水。”
没有人说话。
那个独眼的军官慢慢地把身体转了过来,第一次正眼看他。
“还有一件事。”奥利维耶抬起手,指了指图上一处空白,“你这里没有标东西。这里原本有一座磨坊,连着一道石堰,堰上架着木桥。也正因为那一段冰结不实,维尔登人的粮车不敢走冰面,要过河,只能走这座桥。”
他的手指在那块空白上点了一下。
“你想断粮道,不需要过河。磨坊的石基还在,就挨着桥头。放两百个人,带十天的火油,守得住,也烧得掉。”
帐里静了很久。
“这座桥谁知道?”凯恩问。
“阿尔芬的骑兵团知道。”奥利维耶说,“原来那座桥,就是我们去年秋天撤下来的时候烧的。维尔登人后来在石墩上重新架了一座,上个月的斥候报告里画过。我们缺的是人,不是消息。”
那个独眼的军官忽然笑出声来,拍了一下桌子:“他妈的,这才叫抵押品。”
凯恩没有笑。他看着奥利维耶,看了很长时间。
“散会。”他说,“艾斯特勒卿留下。”
人走干净以后,帐里只剩下炭盆的声音。
奥利维耶伸手去拿桌角的锡盒。在他的手指碰到盒子的一瞬间,凯恩的手按了上来,压在盒盖上。
两只手离得很近。
“你早就知道我的方案有问题。”凯恩说。
“嗯。”
“你可以不说。你说了,我省下两千条命,你们公爵那边也省下两千条。可是你要是不说,我这一仗打砸了,你就有理由毁约走人。”
“嗯。”
“为什么说。”
奥利维耶抬起眼睛。
“因为你要带着三千个人上那片冰。”他说。
凯恩的手指在盒盖上收紧了。
“三千个。”他重复,声音有点怪,“你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在里面。”
这句话说得很轻,说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不小心把一件本来要藏一辈子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凯恩松开了手。
奥利维耶拿起锡盒。就在指腹碰到盒盖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盖子的角上有一道新的划痕,很细,是刀尖撬出来的。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盒子握进掌心里,很慢地收进怀中。
“还你了。”凯恩说。
“谢谢。”
“里面是什么?”
“药。”
“什么药。”
“旧伤的药。”奥利维耶说,“在罗斯滩留下的。天冷会发作。”
旧伤。凯恩十二岁那年问过,这个人也是这么说的,一个字都不差。他那时候信了。可他也记得另一件事。那几年他跟在这个人身边,早就摸出了门道:这个人说真话的时候,话总是很短。“去。”“不行。”“没事。”说“没事”,就是真的没事。可要是他说“我只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你先去歇着吧”,第二天早上,他的脸色一定白的吓人。话说得越完整周到,越是假的。
刚才那个“药”字,很短。
“旧伤的药”后面那一串,太顺了,顺得像早就准备好的。
凯恩第一次想到,也许从十二岁那年起,这就是一句谎话。
凯恩看着他,没有戳穿。他让他走了。
帐帘落下之后,他从怀里取出那方手帕,摊开,看着里面三粒灰褐色的药丸。
然后他掀开帘子,对外面叫道:“去把军医叫来。”
霍斯特来了,把那三粒药放在掌心里看,捏碎了半粒,闻,舔了一点,皱着眉想了很久,最后摇头,说没见过,不是南边的方子,也不是王都药铺里卖的。
老军医走了以后,凯恩从桌上撕了一角油纸,把剩下的两粒半包起来,折好,扔进了公文箱最底下。
当天夜里没有下雪。
凯恩走进隔壁帐篷的时候,奥利维耶正坐在床沿上,就着灯整理白天画的梅兹河水文图。他抬头看见来人,把图卷起来放到一边,然后开始解领口的扣子。
平静,熟练,没有一丝犹豫,像在卸一副每天都要卸的甲。
凯恩看着那几根手指,看着它们一颗一颗解下去,胸口那股白天在军议上憋住的气,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今天帐里七个人,七个跟了他五年以上的人,在这个人开口之后全都换了一种眼神看他。巴托那句“这才叫抵押品”是笑着说的,可凯恩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一半是在笑他。
他走过去,捏住那只正在解扣子的手。
“你倒是熟门熟路。”
“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凯恩说到一半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希望什么。希望他反抗?希望他求饶?希望他像昨晚那样咬破嘴唇也不出声,还是希望他出声?
他松开手,把人推倒在床上。
事情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奥利维耶开口了。声音喘得断断续续,但很清楚:
“你拿了三粒。”
凯恩的动作停住了。
“盒子里原本是十七粒。”奥利维耶看着帐顶,“现在是十四粒。”
“你数过。”
“每天都数。”
“我让军医看了。”凯恩说,“他没见过这东西。”
“他不会见过。”奥利维耶闭了一下眼睛,“配药的人在阿尔芬城,要用当季的药材配。每年秋天我去取一次,一次一年的量。今年那一次,我出发前取的是最后剩的那十七粒。新的还没配好。”
凯恩撑在他上方,没有说话。
“那就写信让他们送。”过了一会儿,他说。
奥利维耶转过脸来看他。灯火在那双眼睛里晃了一下。
“合约第二条。”他说,“担保人在合约期间,不得与阿尔芬有任何私下书信往来。”
帐篷里静得可怕。
那一条是凯恩亲手加的。他加它的时候想的是:我要切断你和那个国家之间的每一根线,让你在这里只能看着我。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线里,有一根是这个。
他可以改。一句话的事,明天在正本上添一行字就行。
“你求我。”他听见自己说,“你求我,我就改。”
奥利维耶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脸转回去,重新看着帐顶。
“不必了。”他说,“我会省着吃。”
那一夜凯恩下手比头一夜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