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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咫尺温差 期末模拟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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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模拟考是学期中段最重要的一场测试,整个年级统一编排考场,打乱原本的班级座位。拿到座位表的时候,我愣了几秒,目光在纸上慢慢滑动,最后停留在相邻的两行。我的座位号旁边,写着陆屿的名字。
我们被分到邻座。
得知这件事的那一刻,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有微弱的期待,也有提前漫上来的惶恐。期待这场考试,能短暂回到从前自习课那种安静相伴的状态;可惶恐也如影随形,我清楚如今的我们,早已被流言划开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考试当天清晨,天刚亮,空气中依旧裹着盛夏持续不散的闷热。我早早收拾好文具,一支黑色水笔、涂卡笔、橡皮,整齐放进透明文件袋。走出家门的时候,风带着樟树的气息,只是闻着,心里就沉沉的。
考场设在教学楼二楼的大教室,原本的课桌重新排布,间距拉得很开。走进教室,不少同学已经提前到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话语里大多是对考题的忐忑,也有人看见我和陆屿的座位挨在一起,眼神微妙地互相示意,小声碰了碰胳膊,不言不语,意味深长。
我假装没有看见这些小动作,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角,安静坐好,目光落在空白的桌面。没过多久,陆屿也走进考场。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背着书包,身形清挺,进门之后目光扫过全场,很快看见了我。
只是短短一瞬,他便移开视线,没有朝我这边走来,径直走到他的座位,放下书包,安静落座。
两张桌子紧紧挨着,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缝隙。伸手就能够到对方的桌面,是这一学期以来,我们物理距离最近的时刻。可我心里清楚,这仅仅是空间上的靠近。
监考老师走进教室,宣读考场纪律,要求所有人把课本、练习册全部放到教室前方,手机关机上交。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大家整理文具的细微声响。
铃声响起,试卷顺着过道一张张传递下来。我接过试卷,平铺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捏住笔,开始审题。考场肃穆,只有笔尖摩擦纸张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偶尔穿插监考老师缓慢走动的脚步声。
我全程没有转头。
余光却能清晰捕捉到身侧的陆屿。他坐得端正,垂眸专注答题,睫毛安静垂落,侧脸轮廓依旧干净熟悉。可自始至终,他没有侧过头看我一眼。
刻意的。
我能感受出来。不是专注做题无暇分心,而是有意识避开所有和我对视的可能。哪怕只是无意的一瞥,都会被周围的人捕捉,再度滋生新的闲话。考场里同班同学不少,所有人都在悄悄留意我们之间的一举一动。一旦有任何互动,考完之后,新一轮的起哄与揣测便会立刻席卷全班。
他依旧在避嫌。
哪怕是一场安静的考试,在人群的注视之下,我们也不能有半分交集。
两个小时的考试,漫长又压抑。笔尖不停演算,题目一道道往下推进,可我的思绪总会短暂飘走。我会忍不住回想,曾经共用课本的午后,他悄悄替我盖住草稿纸的那个瞬间,大扫除时他坦荡朝我伸出手的模样。那些温柔真实发生过,却又遥远得像一场旧梦。
那时的他,尚且拥有一点直面流言的勇气。而现在,仅仅一场考试,咫尺的距离,却必须装作互不相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日光慢慢移动,从窗沿移到桌面,落在试卷的边角。蝉鸣隔着厚厚的玻璃窗传进来,闷闷的,持续不断,像心底挥散不去的沉闷。
考试结束铃终于响起。
“停笔,放下笔,停止答题。”监考老师的声音响起。
沙沙的书写声骤然停下。短暂的寂静过后,教室瞬间复苏,喧闹声一下子涌了上来。大家纷纷放下笔,舒展肩膀,互相询问考题,讨论选择题的答案,嘈杂的人声填满整间考场。
我慢慢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酸。低头整理试卷,按顺序叠好,等待老师收卷。余光看见陆屿也停下动作,安静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没有说话。
试卷全部收齐之后,监考老师宣布可以离场。周围同学陆续收拾文具,背上书包,结伴离开考场,说说笑笑。
我拿起桌角的文件袋,准备起身离开。就在这时,一只干净的手,从旁边悄悄伸过来,轻轻放在我的桌角。
是一颗橘子硬糖。
糖纸是浅橙色,被他攥在手心许久,糖身带着一点温热。
我抬眼,撞进陆屿的眼眸。眼底藏着很浓的愧疚,还有一丝无措。他没有开口说话,嘴唇轻轻抿着,没有一句解释,也没有一句道歉。仅仅安静看了我一秒,便迅速收回目光,抓起自己的书包,起身汇入人流,快步走出考场。
全程动作很快,几乎没有任何人留意到这个小动作。
只有我看见那颗静静躺在桌角的糖。
我伸手拿起糖果,指尖触到温热的糖纸。甜味还封在里面,可这份无声的歉意,轻得抓不住。
他依旧在用自己的方式补偿我。人前刻意疏远,人后偷偷递糖,用这样隐秘的方式安抚我的失落。他明白刚刚两个小时里,这份刻意的冷漠带给我的感受,他心怀愧疚。
可这份愧疚,依旧不敢光明正大。
他可以在无人之处递给我一颗糖,却没办法在众人面前,坦然和我说一句话。他可以感知到我的委屈,却扛不住旁人的目光与玩笑。
我捏着那颗橘子糖,坐在空了大半的考场里,慢慢看向他离去的方向。人群已经把他的身影吞没。
咫尺相邻,却是全程零对视、零交谈。这就是我们当下的距离。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从来不是山海相隔,不是两地分离。而是两个人并肩而坐,近在咫尺,却必须装作陌生人。
是心里明明藏着愧疚与温柔,却不敢展露半分。
我慢慢拆开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橘子甜味在舌尖缓缓散开,淡淡的,可心底的凉意,却盖过了甜味。糖果可以温热,可以带来片刻甜意,却填补不了两个人之间横亘的温差。
人言制造出来的隔阂,不是一颗糖就能抹平的。
走出考场,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同学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讨论着考试,偶尔有人看向我,眼神带着若有若无的探究。我把空糖纸收好,放进袋子里,独自慢慢走回教室。
我知道,他的本意不是伤害。他只是害怕流言,害怕被持续调侃,害怕自己安稳的生活被打乱。少年人的勇气有限,在汹涌的人言面前,只能选择后退。
只是这份后退,落在我身上,便是一层一层不断累积的失望。
从前我以为,微光可以长久照亮我的角落。如今才慢慢懂得,这束光,自带条件,只能在黑暗里亮起,一旦暴露在人群目光之下,就会立刻黯淡熄灭。
夏日还没有走完,蝉鸣依旧不休。我们之间的温差,已经越来越清晰。
期待还没有完全熄灭,可裂痕已经实实在在留在心底。我开始安静地思考,倘若一份温柔永远只能躲躲藏藏,永远不能坦然见光,那这份温柔,究竟还有没有继续坚持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