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落迟夏》沉默的鸣蝉

1、夏声初遇 盛夏期末，

　　六月末的风是滚烫的。
　　连带着十七岁沉寂荒芜的心，也仓促地热过一瞬。
　　整座校园被盛夏牢牢裹挟，热浪层层翻涌，压得人呼吸都带着燥热。道旁的蝉从昼至夜不停歇地鸣啼，声线尖锐绵长，落进心底，只余下一片空空荡荡的回响。夏日太盛，喧闹太满，衬得独处的人愈发冷清。
　　午后的课堂向来昏沉冗长。
　　头顶吊扇缓缓转动，吹出来的风裹挟着燥热。黑板摩擦的沙沙声、周遭细碎的低语、笔尖落纸的轻响，揉成一片沉闷的浪潮，将我稳稳困在其中，无处可逃。
　　我靠窗坐着，眼前是一窗肆意蔓延的深绿。
　　桌面的练习册空置大半，指尖紧攥着笔，被焐得微微发烫。我无心看书，也无心听讲，只是静静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枝叶，目光放空，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荡。
　　我的十七岁，向来是这样的。平淡、枯燥，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压抑，日复一日，毫无新意。
　　细碎的议论总在不经意间飘入耳畔，轻飘飘的，像风拂过耳畔，却字字沉落心底。
　　“她总是一个人，好奇怪。”
　　“不爱说话，看着挺清高的。”
　　这些话太轻了，轻到无人在意，轻到转瞬即逝。
　　从来没有人为此驻足，为此辩解。
　　我从不反驳，也从不抬头。只在听见的瞬间悄悄攥紧指尖，待心绪平复，再缓缓松开。年岁渐长，我早已摸清世人的偏见：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看见的表象。他们认定我淡漠、孤僻、无悲无喜，便默认我永远不会难过，不会敏感，不会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反复情绪翻涌。
　　所有人都觉得，陈蝉乖顺、随和、没有脾气。
　　理所当然，不需要被迁就，不需要被偏爱。
　　临近七月，白昼愈发漫长，天光敞亮得刺眼。
　　我像夏末迟迟不肯落幕的孤蝉，蛰伏在人群最偏僻的角落。世间盛夏愈是热烈滚烫，我独处的孤寂，便愈发清晰分明。
　　我本以为，这个潦草仓促的六月，会和往年无数个夏天一样，无声无息地收尾。我的青春会一直这样沉寂荒芜，安静地无人问津。
　　我从未料到，这个即将翻篇的盛夏，会有一束光，猝不及防地闯进来。
　　后来岁岁夏夜回望，我才彻底明白，我十七岁所有盛大又潦草的遗憾，皆始于此。
　　期末将至，学校临时召开期末总结典礼。
　　烈日当空，整片操场被惨白的日光笼罩，周遭草木绿得沉郁。漫天蝉鸣聒噪不休，死死箍住整座校园的闷热与浮躁。冗长的讲词透过扩音器嗡嗡作响，沉闷又乏味。
　　我垂着眼，盯着脚下斑驳的树影，习惯性缩在人群末尾，将自己藏进喧嚣人海的缝隙里。
　　直到主持人清亮的声音破开满堂嘈杂。
　　“接下来，欢迎我校新转入优秀学生——陆屿，上台发言。”
　　喧闹骤然骤停。
　　满场学生齐齐抬头，望向肃穆的主席台，好奇窥探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名字。
　　我亦抬眼，循声望去。
　　少年立在高台中央，身后是漫天刺眼的六月天光。
　　身形清挺，肩线利落笔直，一身白衬衫干净规整，袖口平整挽好，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散漫随意。日光落满他的发梢肩头，镀上一层细碎的金光，轮廓在炽阳里通透清亮。
　　他周身是独有的清冷质感，与周遭燥热浮躁的盛夏格格不入，却又偏偏温柔得恰到好处。眉眼干净利落，神色清淡疏离，静静扫过台下千人人海。
　　只是静静立着，便攫取了满堂所有目光。
　　“大家好，我叫陆屿，岛屿的屿。”
　　少年的嗓音清冽温和，干净通透，不张扬，不刻意，轻轻落进风里，便抚平了盛夏所有的聒噪。
　　发言简短利落，字句温和有度，谈吐沉稳从容。天光偏爱他，将所有温柔光亮尽数赠予，让他成为这燥热夏日里，最耀眼的存在。
　　身侧女生压抑的惊叹细碎四起，落进风里。
　　“也太好看了。”
　　“气质真的无人能比。”
　　“怎么期末才转来？从来没听过。”
　　满堂心动，满堂瞩目，皆为陆屿一人。
　　我望着高台之上万众瞩目的少年，心底无波无澜，如一潭死水。
　　耀眼的光亮，盛大的偏爱，从来都与我无关。
　　我只是平凡度日，只记得下一节是班主任的课，记得薄弱的学科需要认真听讲。典礼散场，我随人流缓缓挪动，一步步往教室走去，将那场盛大的初见，轻轻搁置脑后。
　　回到教室，散漫的氛围尚未收拢。班主任的脚步声骤然穿透细碎喧闹，教室瞬间归于安静。无数道目光齐齐投向门口。
　　下一秒，他走了进来。
　　我第一次真切知晓，原来有人的出场，自带天光，每一次出现，都能掠夺世间所有目光，盛大得猝不及防。
　　喧闹的学生纷纷坐直身子，悄悄抬眼打量。细碎的惊叹此起彼伏，却无人高声言语。整间教室的注意力，无一遗漏，尽数落在他身上。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笑着开口，“这是新来的转校生，陆屿。期末临时转入，接下来半个月和大家一起复习，大家互相熟悉。”
　　话音落，教室里泛起细碎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黏在他身上。我也鬼使神差地抬了眼。
　　他微微颔首致意，姿态礼貌克制，嗓音依旧清浅温柔，如晚风穿叶：“大家好，我是陆屿。”
　　他生来耀眼，生来被簇拥、被偏爱。
　　是万人仰望的光亮，与常年蛰伏角落、无人问津的我，本是云泥殊途，毫无交集。
　　我下意识收回目光，心底漫起一层本能的疏离。
　　下一秒，班主任的声音响起，轻轻落定了我往后的岁岁心事。
　　“陆屿，你就坐最后一排，陈蝉旁边。”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砸向我。惊讶、羡慕、探究、看热闹，密密麻麻，将我常年冷清的座位，瞬间变成全班焦点。
　　我指尖骤然收紧，心脏轻轻发颤，僵硬地垂眸盯着桌面，手足无措。
　　轻柔的脚步声缓缓穿过课桌过道，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目送他前行，看着那个满身光亮的少年，一步步走向教室最荒芜、最安静的角落，走向我的身侧。
　　椅子被轻轻拉开，又轻轻落定。
　　他落座的一瞬，周遭所有窥探与喧闹，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燥热的风、细碎的议论、旁人的打量，尽数远去。
　　我的身侧，第一次多出这般干净温柔、带着清冽少年气息的存在。
　　片刻安静后，他偏过头，轻声问我，语气温和至极。
　　“同学，请问你的课本，可以和我一起用用吗？我的还没到。”
　　我喉咙微涩，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可以。”
　　他眼尾浅浅弯起，笑意清淡，却格外真切。
　　“谢谢。”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柔又郑重。
　　猝不及防地撞碎了我整个盛夏的荒芜与沉寂，撞破了我十七年一成不变的冷清。
　　窗外蝉鸣盛大不息，日光滚烫炽烈，满园绿意肆意疯长。
　　彼时的我尚且懵懂，无从预知。
　　这个六月末骤然闯入我平凡岁月的、万众瞩目的少年，
　　会是我灰暗十七年里，唯一降临的光。
　　风穿窗隙，拂动书页边角。
　　盛夏滚烫，光阴盛大。
　　我无人问津的青春故事，
　　从遇见陆屿的这一刻，悄然落笔，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