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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假如林郁没有死 清晨五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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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顾森被窗外的潮声叫醒。
他翻了个身,手臂搭在身旁人的腰上,林郁还在睡,呼吸很轻,鼻尖蹭着他的胸口。窗帘没拉严,一道浅金色的光斜斜切进来,落在林郁的睫毛上,像撒了层细碎的盐。顾森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没动,怕惊扰了他。
这是他们搬到阿尔加维的第三年。
小镇叫拉各斯,葡萄牙最南端,地图上几乎要掉进海里。房子是顾森自己改的,白墙红瓦,推开卧室门就是露台,露台下面是一片乱石滩,再往下是海。镇上的老人说这房子以前是个渔夫的仓库,顾森花了大半年把屋顶掀了,加了落地窗和露台,留了一面旧石墙没动——林郁喜欢那面墙,说上面爬着的野藤像他大学时宿舍楼下那棵老紫藤。
林郁动了一下,眼睛还没睁开,手先摸到顾森的下巴,胡茬扎得他指尖发痒。“几点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还早。”顾森抓住他的手,在掌心亲了一下,“再睡会儿。”
“不睡了。”林郁睁开眼,瞳仁是浅褐色的,被晨光一照,像琥珀,“今天要去集市。”
他们每周六早上去集市。镇上的人都知道这对亚洲面孔的夫夫,一个高瘦沉默,总穿着亚麻衬衫,手里拎着个帆布袋;另一个矮一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会用法语、英语和半生不熟的葡萄牙语跟摊贩砍价。卖橄榄的老太太叫玛丽亚,每次见到林郁都会塞给他两颗糖渍柠檬,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卖鱼的若昂会特意把最新鲜的沙丁鱼留给他们,因为顾森第一次来时就指着鱼摊问“哪种适合烤”,若昂说“你爱人看起来会喜欢沙丁鱼”,顾森当时愣了三秒,林郁在旁边笑得直咳嗽。
集市在港口旁边,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混着鱼腥、柠檬、烤面包和海水的气味。林郁蹲在一个卖陶器的摊子前,拿起一只蓝釉小碗,碗沿有一道不规则的裂纹,像海浪的形状。“这个好看。”他回头给顾森看,顾森点头,掏出钱包。摊主是个年轻姑娘,染着一头紫发,用葡萄牙语问“送给谁”,林郁抢在顾森前面答“送给我的丈夫”,姑娘眼睛一亮,又多送了他们一只小碟子。
回去的路上林郁拎着袋子走在前面,顾森跟在后面,看他被阳光晒得发红的后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京,他也是这样走在前面,冬天戴着一条灰色围巾,围巾末端扫过顾森的手背,痒痒的。那时候他们还租着四环外的一居室,林郁在出版社做编辑,顾森在事务所画图纸,加班到深夜回家,林郁会留一盏灯,桌上放着一碗温着的粥。有次顾森赶项目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回家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着毯子,林郁趴在茶几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一本没看完的书,页角折着。顾森轻轻把他抱到床上,林郁迷迷糊糊睁开眼,说“粥在锅里,热一下再喝”,又睡着了。
那时候他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朝九晚五,攒钱买房,养一只猫,老了去海边。没人知道命运会在某个普通的下午突然转弯,像一列脱轨的火车。
但他们没上那列火车。
顾森至今记得那个下午,林郁从医院回来,手里攥着一张检查单,脸色白得像纸。顾森刚拿到合伙人聘书,正开着香槟庆祝,看见林郁的样子,酒洒了一地。他们去了三家医院,做了无数检查,最后在北京协和医院的一间诊室里,医生看着基因检测报告,说“可能是法布雷病,一种罕见遗传病,目前无法治愈”。
顾森记得自己当时第一反应不是哭,也不是怕,而是荒谬。他看着林郁,林郁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诊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窗外的玉兰花正开得热闹,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林郁先笑了,说“顾森,我是不是以后不能陪你加班了”。顾森没笑,他抓住林郁的手,攥得很紧,紧到林郁皱眉说“疼”。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家,在医院附近的酒店住下。林郁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顾森从后面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很久没说话。林郁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哄孩子。“没事的,”他说,“大不了我们换个活法。”
他们真的换了。
顾森辞了职,卖掉了北京的房子,带着林郁去了欧洲。他们先是在里斯本住了半年,林郁接受治疗,顾森接一些远程的建筑项目。后来他们开车南下,路过阿尔加维时,林郁说“这里好”,顾森就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坐在悬崖上看了整整一下午的海。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风很大,林郁的头发被吹得乱飞,他转头对顾森说“我们留下来吧”。
留下来,就再也没走。
林郁的病没有奇迹般痊愈,但也没有急剧恶化。酶替代治疗每两周一次,要去里斯本的医院,往返四个小时。顾森每次都陪他去,路上林郁会戴着耳机听播客,顾森开车,偶尔伸手过去摸摸他的膝盖。治疗的时候林郁会睡着,顾森就坐在旁边看书,或者画速写——他画林郁睡着的侧脸,画输液管,画窗外那棵永远掉不完叶子的橄榄树。护士们已经认识他们了,会跟顾森用英语聊天,问他“今天你爱人看起来气色不错”,顾森点头,说“他今天吃了两个蛋挞”。
林郁确实喜欢吃蛋挞。镇上有家百年老店,叫“Pastelaria do Camilo”,蛋挞烤得外酥里嫩,撒一层肉桂粉,林郁每周要去买三次,有时候顾森陪他去,有时候他自己去。店主卡米洛是个老头,八十多岁了,还在亲自烤蛋挞。他第一次见到林郁时,盯着他看了半天,用葡萄牙语对顾森说“他像年轻时的我妻子”,顾森愣了,林郁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后来卡米洛每次见到林郁都会多给他一个蛋挞,说“多吃点,你太瘦了”,跟玛丽亚说一样的话。
顾森觉得镇上的人都在喂林郁吃饭。
下午他们去了海边。不是乱石滩那边,是镇子西边的 Praia Dona Ana,一片被红色悬崖环抱的小海湾,海水是透明的蓝绿色,能看见水下的石头和小鱼。林郁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沙子细得像面粉,烫得他直跳脚。顾森在后面笑,伸手把他拉回来,让他踩在自己脚背上。“你背我。”林郁耍赖,顾森无奈,蹲下来,林郁趴在他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顾森。”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海边吗?”
“记得。”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夏天,大学刚毕业,攒了很久的钱买了张去秦皇岛的火车票。硬座,十个小时,林郁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衬衫。到了海边已经是傍晚,他们租了一间破旧的民宿,窗户漏风,但推开窗就能看见海。林郁兴奋得像个孩子,脱了鞋就往沙滩上跑,顾森在后面追,追上了就把他抱起来转圈,林郁笑得喘不过气,说“顾森你放我下来,我要吐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滩上喝啤酒,吃烤鱿鱼,林郁说“以后我们要在海边买个房子,每天醒来都能看见海”。顾森说“好”,林郁又说“要养一只猫,橘色的”,顾森说“好”,林郁又说“还要种薄荷,你记得吗,我们出租屋窗台上那盆,被你养死了”,顾森说“这次我不会养死了”。
后来那盆薄荷确实被顾森养死了,在他连续加班一周忘了浇水之后。林郁没怪他,只是把枯掉的薄荷枝收在一个小盒子里,说“等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再种一盆”。
他们在拉各斯的房子里种了三盆薄荷,一盆在厨房窗台,一盆在露台,还有一盆在林郁的书桌前。长得最好的是露台那盆,因为顾森每天浇水,林郁负责晒太阳。薄荷长得很疯,有时候顾森调莫吉托会摘几片叶子,林郁说“你摘太多了”,顾森说“它长得比你头发还快”。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往回走。林郁走得很慢,最近他的脚有时候会疼,医生说这是法布雷病的症状之一,神经末梢受损。顾森没问疼不疼,只是放慢脚步,配合他的节奏。路过一家花店时,林郁停下来,买了一束向日葵,说“放餐桌上,好看”。
晚饭是顾森做的。烤沙丁鱼,配土豆和沙拉,林郁负责摆盘,把向日葵插在餐桌中间的玻璃瓶里。他们坐在露台上吃,海风带着咸味吹过来,薄荷的香气混在里面。林郁喝了一点白葡萄酒,脸颊微红,话比平时多。
“今天玛丽亚问我,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你怎么说?”
“我说我们已经结婚了,在心里。”
顾森抬眼看他,林郁正低头切鱼,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顾森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们在里斯本市政厅领了证。那天下了雨,林郁穿了一件米色毛衣,顾森穿了件深蓝色衬衫,两个人站在市政厅门口拍了张照,背景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湿漉漉的石板路。没有婚礼,没有宾客,只有若昂和玛丽亚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托人送了一瓶酒和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祝你们幸福,像海一样长久”。
“顾森。”
“嗯。”
“我今天在集市上看到一只猫,橘色的。”
顾森切鱼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呢?”
“它躲在陶器摊后面,瘦得很,但是眼睛很亮。”林郁放下刀叉,看着他,“我想养。”
顾森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很多年前林郁说想养一只橘猫,想起他们曾经约定过的事情,一件件,有的实现了,有的没有。他想起北京那间出租屋,想起林郁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里斯本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想起无数个深夜他醒来,看见林郁疼得蜷缩成一团,他抱着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遍说“我在,我在”。
“好。”他说,“明天去看看。”
林郁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像很多年前那个在海边喝啤酒的少年。“顾森,你真好。”
“我一直都这么好。”
“才不是,你以前很闷的,大学的时候跟你说话,你半天才蹦一个字。”
“那是因为我在想怎么回答你。”
“想那么久?”
“因为你问的问题都很难。”
林郁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咳嗽起来。顾森起身给他倒了杯水,拍着他的背。林郁咳完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说“顾森,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现在像做梦。”
“不是梦。”
“我知道。”林郁看着他,眼睛很亮,“但是太好了,好到不真实。”
顾森没说话,伸手握住他的手。林郁的手有点凉,指节因为长期治疗有些变形,但顾森握着,觉得很踏实。海风吹过来,风铃响了——那是他们刚搬来时林郁在集市上买的,铜制的,声音很清,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顾森。”
“嗯。”
“如果……”林郁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你可以去别的地方,可以认识新的人,可以——”
“林郁。”顾森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要说这种话。”
林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不说了。”
他们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坐在沙发上看电影。老电影,《卡萨布兰卡》,林郁看过很多遍,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看到一半,他靠在顾森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顾森没动,任由他靠着,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电影放完了,片尾曲响起来,顾森轻轻把林郁抱起来,送回卧室。林郁在半空中醒了,迷迷糊糊地说“电影放完了?”,顾森说“嗯,放完了”,林郁“哦”了一声,又睡着了。顾森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
窗外的海还在响,潮声一阵一阵的,像呼吸。顾森想起很多年前,林郁确诊后,他们坐在北京那间出租屋里,谁也没说话。窗外的玉兰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时间像水一样流过去,他们以为会被淹没,但没有。他们游过来了,游到了这里,游到了这片海。
他俯下身,在林郁额头上亲了一下。林郁动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什么好梦。
顾森关了灯,躺在他身边。黑暗里,他能听见林郁的呼吸,能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他伸出手,握住林郁的手,十指相扣。
“晚安,林郁。”他轻声说。
林郁没有回答,但他握紧了顾森的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像铺了一条银色的路。风铃又响了,清清脆脆的,像在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明天,他们会去集市,会去看那只橘猫,会买蛋挞,会在露台上喝莫吉托,会在傍晚去海边散步,会在睡前看一部老电影。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像潮水一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永不停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