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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熟稔于细碎日常 正式开课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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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开课之后,新生季那点短暂松弛彻底烟消云散。
满当当的课表准时接管生活,早八的铃声撞碎清晨睡意,随堂练习、接踵而至的作业通知,一股脑把所有人拽进美院紧凑磨人的节奏。新鲜感慢慢褪色,余下的只有日复一日泡在画室里的打磨,赶课赶路,不停复盘,不停追赶。
兰俞晴适应得快得近乎苛刻。她习惯把一切梳理得条理分明。每一门课程单独建好归档,作业截止时限、课堂随手记下的要点,就连老师随口一提的拓展思路,当天一定会整理完毕。她的日子永远填得满满当当:各部门的任务,一桩件叠着一桩,几乎挤不出半点闲散空隙。
周遭同学总在抱怨连轴转的疲惫,她却很少把累挂在嘴边。清晨赶路的间隙默背理论知识点,午休那点宝贵时间抠出来修改画稿,深夜台灯长明,伏案整理笔记。她算不上天赋拔尖的那一类,没有旁人那种寥寥几笔便出彩的松弛天分,只能靠着一股执拗的自律,把经手每一件事都尽量做到稳妥。
疲惫本就是常态。偶尔盯着一张怎么也调不顺的构图久久发呆,也会忙到深夜独自留守画室。可不管前一晚熬到多晚,第二天上课,她依旧准点坐在座位上,神色舒展,从不会懈怠掉队。
不少人交完定稿便草草收尾,兰俞晴却会把全套过程稿按顺序夹进文件夹。纸页之间裹着淡淡的铅笔灰,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软起毛。课堂讲评的时候,老师好几次翻到她厚厚的文件夹,忍不住感慨,大多学生只求交出一份合格成品,只有她愿意完整留存试错的全过程,在一次次推翻里实实在在地往上走。
一来二去,各科任课老师都记住了这个姑娘。做事细致稳妥,格式步骤全部复盘到位,肉眼可见地稳步成长。没有得天独厚的天分加持,就凭着这一份笨拙又坚定的韧劲,在一众大一新生里稳稳站住脚跟。
学院里渐渐流传开关于她的细碎谈论——那个背着粉色玲娜贝儿书包,步履永远匆匆,永远不肯停下脚步的新生。学姐愿意把重要工作交付给她,老师也会优先找她帮忙整理资料。她很少推脱,心底笃定,所有机会,都要自己伸手牢牢接住。
两个人的熟络,是从作业往来之间慢慢滋生出来的。在一次课前,兰俞晴瞥见钟鼎黎的构成作业,一眼便看出右下角留白生硬,版面虚空失衡等问题。她没有居高临下地说教,只是随口提点了一句可以微调重心。钟鼎黎起初不以为意,在他眼里,作业达到基础标准便足够。沉默片刻,却还是抬眼看向桌边的她,主动问起具体的调整思路。兰俞晴只讲实打实的画面逻辑,线条疏密、版面平衡,顺带发了几张参考,不说多余的场面话。钟鼎黎没有照搬参考图,只顺着她的思路小幅度改动布局。
等到第二天课堂讲评,老师特意点名表扬,说这一张版面相较从前舒展自然,留白处理松弛有度。下课之后,钟鼎黎拿着画稿走到她桌边。“谢了。”
兰俞晴正埋头给画稿编号,笔尖不停,头也没有抬:“不用,你之前也帮过我。”“什么时候?”他微微蹙眉。“软件课帮我找回丢失的图层。”她抬眼看向他,语气坦荡,“都是顺手的事。”
钟鼎黎顿了顿,唇角极轻地弯起一点弧度。那笑意很浅,褪去了平日里礼貌疏离的外壳,带着一点被直白回拒客套之后的无奈与松弛。这是兰俞晴第一次看见,他卸下周身清冷,露出属于同龄少年鲜活的模样。
自那以后,二人相处悄然松弛下来。没有刻意制造的邀约,所有靠近全部藏在平淡琐碎的日常缝隙里。下课顺路,会并肩走一段回宿舍的路;倘若她临时要跑学院递交材料,他路过画架,便会顺手帮她把沉甸甸的画板带回教室。
学校活动排练常常拖到很晚,有一回一直耗到将近八点。等兰俞晴匆匆赶到食堂,窗口大多已经快要收餐。远远的,她看见钟鼎黎坐在靠墙的位置。他面前只摆了一瓶矿泉水,对面的椅子,压着她那本常带的文件夹。
那是第一次,有人替她在食堂占座。兰俞晴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才留意到他面前空空荡荡,并没有打好的饭菜。
“你还没吃?”
“嗯。”
“那你占什么座。”
“晚来就没有位置了。”他说得十分自然,说完便起身走向打饭窗口排队。
兰俞晴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心里隐隐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回想开学到现在,她好像从未见过,钟鼎黎会特意替别的同学留座位。思绪飘远,手里的勺子轻轻磕在餐盘边缘,发出一声细微脆响,她立刻收回心神,低头安静吃饭。
画室之中,两人各占画桌一隅。一人埋头死磕画稿,一人低头沉浸在速写本里,不必刻意找话题填补空白,就算长久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图书馆临近闭馆,若是她一张画还没有处理完,他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等候,不催促,不打扰。
偶尔她抬头,会撞见他趴在桌面上小憩,耳机线松松垂落在手边,安静又温和。她便伸出手指,轻轻敲一敲桌面叫醒他。次数多了,这就成了只属于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小习惯。
后来再去食堂吃饭,谁先到场,就会默默把对面的椅子空出来,不用再开口询问一句“这里有人吗”。某天上午,兰俞晴赶着部门的集合,出门匆忙,嘴里只塞下半块面包,剩下的用纸巾草草包住,随手塞进书包侧袋。
第二节课下课,她起身收拾画板,眼前忽然猛地一黑,一阵眩晕袭来。手中的美工刀拿捏不稳,“当啷”一声磕在地板上。钟鼎黎弯腰捡起那把刀,没有直接递还给她,伸手便将沉重的画板捞过来,揽在自己臂弯,然后说道: “先去校医院。”“不用,估计只是没睡好。”兰俞晴伸手想要拿回画板,被他轻轻避开。他动作力道并不重,却没有给她继续逞强的余地。
校医院里,护士询问起前一晚的入睡时间,兰俞晴含糊报了一个时间。钟鼎黎安安静静坐在门外长椅上,手里捏着刚刚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的葡萄糖水。护士问要不要开具病假条,她摇了摇头。下午组织部还有材料必须上交,学校节目也排好了走台,她不能缺席。
走出诊疗室,钟鼎黎把冰凉的葡萄糖水递过来。钟鼎黎淡淡地说道“先喝完。”
她拧开瓶盖小口吞咽,沉默片刻开口叮嘱:“这件事别跟班里同学说。”他没有追问缘由,掌心还揣着一颗硬糖,顺势放到她手心。
钟鼎黎回道:“没人会问。”
兰俞晴捏着皱巴巴的糖纸,低头看了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离开校医院,两人一前一后往宿舍楼方向走。快要抵达楼下的时候,她又重申一遍。
“尤其不要说是你送我过来的。”
“为什么。”
“怕别人觉得我太过矫情。”
钟鼎黎点点头,就此止步,看着她走进宿舍楼大门,没有跟着上前。
兰俞晴踏进楼门的那一刻,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他已经转身离开,并没有回望。
那颗糖,被她安安稳稳收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