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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十三张草稿 构成课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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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成课设在美术楼三层,朝北的窗户滤去刺眼直射日光,淌下一片柔和均匀的漫射天光。
兰俞晴习惯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她要留出时间慢慢摆好画具:压平卡纸,削好铅笔,橡皮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只有桌面一切依照她的秩序安顿妥当,专业课来临前心底那丝隐秘焦躁,才会稍稍平复。
教室里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有的趴在桌上午睡,有的低头刷手机。钟鼎黎坐在后排靠窗,桌上只摊着那本边缘磨白的速写本,还有一支自动铅笔。
他上课很少动笔做笔记,偶尔低头勾勒几笔,落笔极轻。旁人还在对着黑板范图纠结第一根线条,他已经快速搭好了大致构图。
课间,兰俞晴起身往后排借橡皮,目光无意扫过他的桌面。纸上只是几组简单点线,算不上完整草图,可轻重、走向与留白处理浑然天成。这份从容不是反复苦练堆出来的规整,更像是与生俱来的判断力。
她收回视线坐回座位,在脑中复盘完授课内容,低头开始绘制第一张小稿。第一张很快被划掉,点元素涣散,抓不住视觉重心。第二张线条僵硬刻意。她反复擦改,橡皮屑堆积桌面,如同细碎的雪。
下课铃响起,老师布置第一次作业:以点、线为基础,完成十二张富有秩序与变化的构成小稿。“要十二种不同逻辑,不要把同一张画重复十二遍。”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叹。兰俞晴记下作业要求,没有立刻离开。钟鼎黎收拾好东西往外走,经过她座位随口问:“还不走?”
“第一张效果不好,我再改改。”她头也不抬。他目光扫过桌上一团团擦改留下的草稿,不置褒贬,轻轻颔首:“那你先画。”门被推开,画室只剩下铅笔摩挲纸面的沙沙声响。
兰俞晴原先以为十二张并不算难,真正动手才懂得,老师要求的内在变化何其磨人。每一张都要有独立逻辑,画面还要舒服耐看。画到第四张,心底开始滋生烦躁;第五张,她把全部草稿摊开比对。第六张黑白比重失衡,第七张线条拥挤,第八张画面中空,第九张更是前面想法生硬的拼接。笔下越来越滞涩。画室的同学陆续离去,窗外天色由明黄褪为灰蓝,彻底沉入夜色。
“晴晴,去吃饭吗?”路过的同学唤她。“你们先去,我再等一会儿。”这句随口的答复,一晃便耗到夜里九点。
她抱着二十多张草稿回到宿舍。舍友一边卸妆,随口聊起专业课。“老师只要十二张,你不会画了二十多张吧?”兰俞晴将画纸从画板卸下,依次排开:“先画出来再说。”
她没有多说心底的执念。自艺考集训一路走来,她始终绷着一股劲。奖学金、展览等想要配得上景清大学的念头很远,她能做的,只有踏稳眼下的每一步。
第二天作业讲评,兰俞晴带来整整三十三张小稿。不少人只草草凑够十二张,也有人直接临摹网络参考。周老师走到她桌边,望着厚厚一叠边缘起毛、遍布擦痕的画纸,明显一愣。
“这些全是你画的?”
“嗯。前面的不满意,就重新画了。”兰俞晴抿唇答道。周老师把最早的初稿与最终定稿并排摆开。初稿构图松散,点线毫无章法;定稿干净利落,黑白层次分明。
“你不是不会画。”周老师语气难得柔和,“只是太想牢牢控制住每一处细节。构成不等于全部规规矩矩,适当留一些不确定,画面才有活气。”兰俞晴把这句话认真记在本子上。
“不确定”,对习惯凡事规划周全的她而言,太过陌生。可绘画偏偏如此,攥得越紧,越容易失掉灵气。
讲评结束,教室里响起收拾画具的嘈杂。钟鼎黎从后排走来,随手拿起最上方一张废稿扫了一眼:“这张其实挺好。”
“老师说画面太满。”
“确实满,但不难看。”他说得直白。
兰俞晴抬眼看他:“你在安慰我?”“不是。”他顿了顿,如实说道,“只是觉得,你画得很认真。”
这句评价远比“画得很棒”更加客观,她无从反驳:“那你交哪一张?”钟鼎黎从速写本抽出一页,是昨夜随手完成的作业。寥寥数根粗细变化的线条自左下延伸向右上,中间留出大片随性的空白。
“就这张。”
“画了多久?”
“没多久。”
“具体点。”
“大概二十分钟。”
兰俞晴看着自己三十三张擦得发毛的草稿,再望向他这张举重若轻的作品,一时失语。
晚上九点半,空旷的画室只剩兰俞晴一人。第三十三张小稿摊在桌面,前面三十二张整齐收进文件夹,纸边被反复摩挲得起毛。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否定自己。将画纸推远,眯眼远距离审视。线条依旧拘谨,疏密尚有缺憾,但不再是单纯为凑数堆砌出来的产物。她拿出手机拍下画面存入备忘录,命名:构成作业,第一次完成。
不算完美,却是这门课上,属于她真实的脚印。收拾画具走向楼梯口,手机忽然震动。钟鼎黎发来消息:“明天讲评,别忘了带。”兰俞晴指尖悬在输入框:“带哪张?”
他回复来得飞快:“垃圾桶里数第三十三张。”
她盯着屏幕愣了两秒。自己废弃的草稿一向丢在座位旁的垃圾桶,方才他过来,不止看见了她,也留意到她究竟画了多少张。
连日熬夜赶稿积攒下的那点烦闷,悄然消散。她敲出一个字:“嗯。”收好手机,她迈步走下楼梯。晚风穿过走廊的窗,裹挟初秋的凉意,让人头脑清明。
画室的玻璃窗后,钟鼎黎望着楼梯口方向,站了片刻,才转身收拾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