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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地图 江灯意识到 ...

  •   雷鸣般的轰鸣声在他们离开通道的那一刻,被彻底抛诸脑后。
      江灯恍惚地眨眼,夜幕如黑布笼罩,群星倾斜几乎让他迷失方向。他转过头,裴灵正踉跄着冲出来。
      他们停在了一座小山外边。
      这个实验室原来并不是建在地下,江灯有些困惑,但他转而意识到自己正以颠倒的视角看着这个世界。
      “放我下来。”
      他平静地说。
      埃利亚依言照做。
      脚着地的瞬间,他便拉着江烁冲其中一个方向走去。
      他也分不清这是哪里,大约是第十二区的郊区,但他现在一刻也不想看见埃利亚那张极尽漠然的脸,也不想听到他总是调笑的声音,只要是与埃利亚有关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催促他远离。
      一股无名的怒火和力量推动着他,让他离开这里,至少离开有埃利亚存在的地方。
      他觉得胸膛里的火焰在灼烧着理智,即使江烁在大声叫喊着他的名字,他也依旧恍若未闻。
      “江灯!”
      江烁突然蹲下,抱住了他的腿。
      江灯趔趄,被迫停住了脚步。
      “别生气。”
      江烁仰头看着他。
      他正好蹲在了江灯视线的死角,江灯烦躁地转过身,叹了口气,微微向左歪头,却正好瞅见江烁残缺的左半边耳朵。那块腐烂的肉已经长好了,前段时间结的痂也顺利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粉红色肉芽。
      说到这,还要感谢埃利亚提供的热水。
      他一下子愣住了,忘记了刚才要说的话。
      江烁摸了摸他缠着绷带,但在慢慢渗出血迹的手心,小声说:“哥,我知道你很害怕,也知道你想回去找那个叔叔。我不喜欢费尔德,但这次我真的会感谢他,感谢他把你留了下来。”
      “哥。”他抱着江灯的手臂在缓慢地收紧,“不是说好不要再把背影留给我吗?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我真的好害怕。”
      江灯沉默,但原本僵硬的身体逐渐变软,他也蹲了下来,反手环抱住江烁,让弟弟趴在自己的怀里。
      “对不起。”他说。
      “我知道了。”江烁闷声闷气地把头埋进江灯的颈窝。
      “其实我也知道为什么你让我叫你爸爸。”
      “……对不起。”
      “是你让费尔德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吗?”
      “……”
      江烁原谅了江灯的沉默。
      “哥,我们回去吧。”

      埃利亚似乎天生就拥有找一处完美住宅的能力。那是一栋位于第十二区郊区的废弃宅邸,离围墙很近。
      一进门,江灯就看着埃利亚坐在沙发上,垂着头,但眼球一直随着他而转动。江灯假装没看见,招呼一边的裴灵回车里拿医疗物资。
      裴灵正小心翼翼地将许靖川的腿移动到舒适的位置,他听见了,但很不情愿。
      “这里应该也有需要的东西,”他抱怨,“为什么要跑这么远去拿?”
      江灯拿着一卷像绷带,但是完全拆不开的东西扔到裴灵面前,“你会用吗?”他说着,将一箱子刚找出来的物资推到裴灵面前,“要是会用,我们就不跑这一趟。”
      裴灵犹豫了下,直起身子,正准备站起来时又再次俯身,在许靖川苍白的脸上轻轻一吻。
      “老师,我很快就回来。”

      “所以,许靖川是你的老师?”
      江灯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反复告诫自己,别人的事少操心,却又因为裴灵留下的那个吻而抓耳挠腮。
      两人赶夜路,都不熟悉城区方向,一开始径直走进了城里,才发现不对劲,又掉头,终于找到方向时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这段时间裴灵一言不发,看起来十分沮丧。
      “是。”
      听见江灯的话,裴灵不情愿地吐出一个字。
      “啊……”江灯尴尬地挠挠头,“那怪不得你那么担心他。”
      “这是什么话?”
      裴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才担心他。”他似乎还对江灯打他那一巴掌耿耿于怀,“我才不像某些人,明明很担心别人,却假装毫不在乎。”
      “你不是在指桑骂槐吧。”
      江灯憋了口气,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裴灵在说什么。
      “你,喜欢许靖川?”他惊讶地扭过头,“是哪种喜欢?”
      “把你那该死的愚蠢表情收起来!”裴灵恼了,嚷嚷起来,“你也是,裴钧也是,就连老师也是这样!该死的!性别到底有什么重要?”
      他似乎真的很生气,嗓门越来越大,长长的睫毛气得拼命颤抖,“女性,男性,又有什么分别?为什么人们总是用这该死的性别将需要做决定的事分门别类?我已经吃尽了这种苦头,别再让我经历这种事情了!”
      江灯瞪着眼看他。
      空气中弥漫着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
      裴灵站住,喘着粗气,也忽然一愣。他僵硬地转过身,背对着江灯一动不动。
      “裴灵。”
      江灯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对这种事情没有偏见。”
      裴灵没有转身,冷哼一声,“你是应该没有偏见。你不是和那个外国佬有一腿吗?”
      “什么?!”
      江灯震惊,他急匆匆迈到裴灵身前,抓住他的肩膀,“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裴灵突然有种稳操胜券的自豪感,他洋洋得意地说,“在实验室门开启之前,你们不是在队伍后面亲嘴了吗?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江灯浑身颤抖,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昏过去了。
      和埃利亚亲……亲嘴?
      他只要一想起那张笑眯眯的脸要靠近他,就感觉浑身长满了鸡皮疙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们不是吵架了吗?”
      裴灵又问。
      “没有,”江灯强装镇静,“有什么好吵的,又不是小孩子。”
      “是吗?”
      而裴灵看起来兴致勃勃,“那么作为一个成年人,你是哪一边的?”
      “什么,什么哪一边?”
      “就是这样,”裴灵大拇指和食指绕成了个圈,他往嘴边一摆,舌头一伸,含糊不清地笑道,“你是插进去那个,还是被插的那个?”
      “别……胡说八道了。”
      江灯如遭雷劈。他转过身,喃喃着朝围墙走去。
      从今天晚上起,他决定不再八卦任何一个人。

      拎着取回来的东西,站在宅邸门口时,江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刚才,裴灵是不是提到了裴钧这个名字?
      江灯对自己深感失望,竟然只顾着羞愧慌乱而忽略了重要的事情。他回忆着裴灵说的话,以及他提到裴钧时的神态,虽然裴灵本来就没太有礼貌,但提到自己的父亲,竟然这样随意而无畏的态度,实在奇怪。
      以及另一件,性别。
      裴灵似乎对这件事十分厌恶,但除此之外,他的眼角下垂,带着哭相,似乎还有一点后悔。
      江灯反复思索了几遍,才慢慢推开门进去。
      他一进门,就看着裴灵欢天喜地地抱着许靖川。
      许靖川已经醒了,虽然脸上毫无血色,但看神态还算清醒。他的腿本来被触手彻底绞断了,没有复原可能,但不知为何,在那厚重的绷带缠绕之下,他的腿似乎又被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江灯扔下东西,快走两步到他身边蹲下查看。
      绷带用的是他们刚才在宅邸里找到的。伤口处散发着清苦的药味,却并不难闻,淡淡的血腥几乎散去,厚而结实的绷带穿过腿窝结实的打了个节。
      看着十分眼熟。
      “是费尔德,”许靖川小声说,“他做的。真的很感谢他。”
      “费尔德?”
      江灯一愣,他猛地扭头,看见埃利亚正站在窗边。窗户的缝隙开着一点,他手里夹着一卷江灯没见过的东西,偶尔会放在口中微微一吸,再拿走,口中就会吐出清透而带着些许苦味的白烟。
      “埃利亚。”
      江灯走到他的身后,叫了一声。
      埃利亚拿着烟草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埃利亚。”
      江灯坚持。他现在极其矛盾。
      望着那宽阔而厚实的后背,微微杂乱的后脑勺的金发,以及折了一角的衬衫领子,他感到恐惧;而一想到埃利亚那双冷漠而带着嘲弄的眼睛,和抿得刻薄的嘴唇,他便觉得愤怒。
      但他现在,迫切地希望埃利亚转过来,看着他,向他解释房间和通道里发生的一切。
      他不想承认自己依旧执着于相信这个男人。就因为他救了许靖川,或者是一直在保护着江烁?
      江灯只是想亲口听到他承认离开的迫不得已。
      深夜的冷风顺着窗户缝涌了进来,江灯执着地站在那里。他冷的直哆嗦,却站在与埃利亚的一步开外,再没有向前。
      埃利亚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江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
      他揉了揉眼睛,确保江烁还在安睡,便站起身朝噪音来源走去。
      是埃利亚。
      他终于脱下了那身江灯还以为焊死在他身上的衬衣,穿着白背心背对着江灯在浴室里修理着什么。江灯头一次看见埃利亚裸露的手臂,线条分明的有如刀刻,苍白的肌肤下没有一丝赘肉,看起来坚硬的仿佛大理石。
      江灯瞥了一眼旁边。那衬衣挂在门上,已经湿透了。
      怪不得。江灯腹诽,他盯着埃利亚看了一会,又靠近了些,眯着眼睛打量埃利亚究竟在干什么。
      那是个挂在墙上的没有开口的热水器。昨天晚上江灯试着研究过,他需要热水,江烁也需要,但研究了好一会都没有结果,最终他还是放弃了。
      埃利亚正在修的就是那个。
      因为靠近了些,喷出的水雾也溅在了江灯裤腿上。他低下头挽起裤腿,一抬脸,却发现埃利亚背后似乎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再次眯眼睛,试图看得清楚些。
      “为什么偷看?”
      埃利亚头也没回,语调平平。
      “我没有偷看,是你太吵了。”江灯佯装镇静。他抱着手臂,踌躇了一会,说:“埃利亚,你究竟来自哪个区?我实在搞不明白你究竟要什么。”
      埃利亚没说话,砰地拆下了一个零件。
      “埃利亚,”江灯又叫了一声,“你什么都不说,我没办法信任……”他忽然停住了。
      他忘记了,昨天是他亲自将江烁托付给了埃利亚,而他现在又怎么能说出无法信任他的这种忘恩负义的话呢。更何况,埃利亚的条件他根本就没有搞清楚。
      埃利亚没听见他在说什么,或者只是假装没听见。
      总之,他像个该死的哑巴一样保持沉默。
      江灯郁郁寡欢地靠在门上,盯着埃利亚的后背看。他试图透过浓重的水雾,看清埃利亚后背上究竟是什么东西。纹身?还是胎记?
      突然,一股滚烫的热水直直浇在了脸上。
      江灯正走神,惨叫一声,胡乱摸了把脸。他一低头,浑身都湿透了。“啊!”江灯正要发火,“你这该死的外国佬,你真是……”
      “你可以洗澡了。”
      埃利亚打断了他,面无表情地把花洒塞进他手里,拿起挂在门上的衬衣离开了浴室。
      江灯呆呆地拿着花洒,待反应过来,冲他离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我不会回到第十一区。”
      裴灵宣布道。
      他隐隐兴奋着,先是瞄了许靖川一眼,继续道,“老师也不会回去。”
      许靖川从临时会议的一开始就坐在角落里。他头一次没有选择跟在裴灵身边,脸色铁青,对裴灵的话充耳不闻。
      距离他们离开通道已经过了三天,他们决定商量一下从房间里拿出来的东西。
      江灯早就观察到,许靖川自醒来后就总是沉默寡言地独自待着,或是目光呆滞地发愣,或者眉头紧锁的思索。
      埃利亚却对两人的关系毫不关心。
      他拿出沈岩恪的半张地图摆在地上。
      江灯看了一眼,忽然站起身,“你从哪弄来的?领队没有把这个给任何人……”
      埃利亚沉默。
      江灯早就知道会这样,他朝江烁招招手,江烁把自己的小背包递给了他。江灯从最里面的夹层掏出了一张淡绿色的纸条。
      “这就是我北上的原因。”他微不可见地瞥了埃利亚一眼,继续说,“我要找到写这张纸条的人。”
      裴灵率先拿过纸条,啧了一声:“可真是一笔‘好字’。”
      说着,他把纸条递给许靖川。许靖川拿过纸条看了看,又凑到鼻尖一闻,接着摇头:“第十一区没有这种东西。”
      “我经过的其他区都有听说过,”江灯顿了顿,“除了第十区。”
      “那是自然。”
      许靖川说。他将纸条还给江灯。
      “那么,写纸条的人或许来自第十一区以南的城区。当然这只是个猜测。风会将纸条带往各处,但这或许就是写这张纸条的人的目的。”
      目的。
      江灯想起了他在第十区与江烁遭遇的陷阱。难道,写纸条的人是将纸条当做诱饵来引诱他们进入陷阱吗?他这么做究竟是想得到什么?
      正想着,许靖川指着地上的那份合同说:“江灯,这个东西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房间操作床附近。”
      江灯回答。
      他们围坐着,把合同摊开放在所有人中间。
      合同的题目只有四个字——北方堡垒。
      江灯读着合同。合同的大意是,一个名为“北方国际联合政府”的组织向第十二区总司令长提出建议,声称可以为我国的居民提供更加适宜居住且安全的生存堡垒,且与他国共同享有统治决策权。
      “总司令长?”江灯嘟囔着。这个称呼极其陌生。
      “是总列车长。”
      埃利亚突然出声,他拿起合同,指了指落款时间——登车四年,春末。没有具体日期。
      这是列车建设的开始。
      显而易见的,当时的总司令长同意了这份合同。

      几人陷入思索,但这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
      埃利亚毫无征兆地宣布:
      “我要离开了。”
      没有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他从口袋里掏出炭笔,在摊开的半张地图上画线:“这张地图,不止是地下实验室的地图。”说着,他画了一条黑黝黝的线,“从这里……到这,就是当年连通第十一区到第十二区的铁轨,而其余的……”他圈了几个圈,“是末世前修建的废弃铁轨。”接着,炭笔在地图的边缘停顿,又义无反顾的继续向外。
      埃利亚在地板上画着,看似杂乱无章,却有条不紊。无数的细枝末节,伴随着中断与重启,直至无限延长的最北段。
      埃利亚的笔停在了座椅脚下。
      “这就是完整的地图。”
      埃利亚冷静地将笔尖戳在终点处,留下了一个深深的黑点。“所谓北方堡垒,就是这里。”
      许靖川仔细地盯着看了一会,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裴灵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愣愣地拿起那半张地图,打量着地上炭笔留下的痕迹。
      而江烁则用手指戳着终点处的碳渣。他似乎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突然开始兴奋起来。
      江灯复杂地看着埃利亚,他没有去看地图。
      “这就是你的隐瞒。”他小声说,接着,他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猛地扑过去捉住埃利亚的手腕,掀起了他后背的衬衣。
      啪嗒。
      断裂的扣子在空中弹开,掉落在了地板上。
      江灯张张嘴,捂住了脸。
      埃利亚的后背上,烙着一幅深黑色的地图。纵横交错的线条从后颈一直延伸至臀部上方。他努力稳住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其中一道痕迹。江灯意识到,这幅地图是用铁器,或者该死的其他什么东西烙上去的。
      “你……”
      江灯想说什么,喉头突然哽住了。他一下子失去了声音。
      埃利亚缓缓将他推开,重新整理好了衣服。
      “我要亲自前往北方。”
      他再次宣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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