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轨第十年》Asthma

12、考虑 “你要考虑

　　驱车不过两三日，第十二区的大门就出现在眼前。　　
　　江灯跟着领队的沈岩恪走到墙边站定。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大门由很轻盈的特殊材质制成，触感光滑，如同触摸抛光过得玻璃墙。
　　沈岩恪从包里拿出绳索，娴熟地绕过身体，打结，顺着门边的墙壁向上攀岩。江灯抬头看着高耸陡峭的围墙，暗暗希望江烁能打退堂鼓。
　　他总觉得第十二区并不是纸条里提到的那种可以带来希望的地方。
　　只要江烁现在提出不想进城，他会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切，带着江烁离开。
　　但江烁读不懂他哥哥的心，兴高采烈地张开手臂，让许靖川帮他绑上绳索。
　　埃利亚绑上绳索后，站到了江灯身边。江灯斜睨了他一眼，那一截手腕粗的绳子缠在埃利亚身上，细得像是装饰带，看起来很是滑稽。

　　到了围墙之上，江灯才发现第十二区的围墙不止是一面墙。
　　顶端有大约三人并排通过的走道，每隔几公里就是一个值班室。他们把玻璃敲碎后，拿走了里面的钥匙卡，刷卡坐上了可以前往城内的电梯。
　　“老师，不是已经过去十年了吗？”江灯听见裴灵的嘟囔声，“为什么还有电？”
　　“第十二区使用的是最可持续的发电方式，”许靖川说，“阳光毕竟取之不尽。”
　　电梯缓慢下降。
　　十余秒后，除了沈岩恪和埃利亚，所有人都倒抽了口凉气。
　　电梯进入了一段透明的轨道。
　　透过钢化玻璃窗，一座寂静而庞杂的城市猝然撞进了每个人的视线。
　　江灯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一个显示屏。他见过这种东西。在第三区的家中，广播器的外壳有一面就是这种可以倒映出画面的屏幕，但他看到的那一面，比家里的大了至少几千倍。
　　那是一栋只比围墙矮了一丁点的大楼，江灯看到的，正是覆盖了整面外墙的广告屏幕。
　　远处的斜阳是橘红色，直直打在那块屏幕上，于是整栋楼犹如被烈火席卷，跳动着深红与橘黄的火焰。
　　这还只是其中的一栋楼。
　　数不清数目的高楼拔地而起，看似毫无规律的耸立在不算大的城区里。
　　城市车的轨道分为上下两层，一层贴着地面，另一层则在半空中交错环绕。数十辆奇形怪状色彩斑斓的城市车随机在上面分布，即使这里已经没有人了，可江灯总觉得，一旦他们被发现踏足了这种地方，这些车就会立刻启动，朝他们冲撞过来。
　　其他人与他的反应几乎没什么不同，江烁的脸黏在了玻璃上，嘴里不住地哇来哇去；令江灯觉得好笑的是裴灵，明明已经是成人的年纪，竟然和江烁一样大惊小怪的上蹿下跳，拉扯着许靖川的衣袖嚷嚷个不停。
　　“老师。”
　　没多久，裴灵不嚷嚷了。他一下一下戳着玻璃，歪过头，深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温顺地看着许靖川，“我真的太幸福了，就现在。”
　　江灯亲眼看着，许靖川忽地喉头滚动，一张嘴先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许靖川伸出手，将裴灵脑后翘起的发丝慢慢捋平。
　　他语调柔和，狭长的眼睛里闪着一点水光。
　　江灯不自在地扭过头。
　　“江灯，”江烁扯扯江灯的衣服，脸上的兴奋劲一扫而空，突然小嘴一瘪，“我突然理解大叔了。”
　　“什么意思？”
　　“我也要开始仇富了。”
　　江烁一本正经地宣布。
　　还没等江灯说什么，埃利亚低低的笑声从一边传来。
　　自从上了电梯，埃利亚就只是抱着手臂斜倚在角落，半眯着眼睛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不知何时忽然出现在了江烁的身边。
　　江灯抬手摸了摸玻璃，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你看起来丝毫不觉得新奇，看来之前来过这里？”
　　“灯。”
　　埃利亚的眼睛古怪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笑了起来，“……看来你真的对我很感兴趣。”
　　话音未落，几道目光直勾勾射了过来。
　　江灯被盯得如芒在背，仿佛他是什么觊觎男人的变态。他郁闷得退到门边，恶狠狠地叹了口气。

　　到了地面上，他们没有时间闲逛。电梯门一打开，沈岩恪轻车驾熟地朝一个方向走了出去。
　　江灯快步跟了两步，追到了沈岩恪身后。他发现沈岩恪手里没有地图。
　　即使过了十年，第十二区的街道依旧干净得仿佛天天有人打扫，没有落叶，没有垃圾，甚至连尘土也只是薄薄的一层，凉风一吹就又恢复了一尘不染的模样。
　　在电梯上看，大楼排列得复杂而无章法，但亲身走在其中，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有规律的。江灯在心里默数着拐弯的次数，惊讶地发现他们一直在遵循“向左向右”的原则。
　　也就是说，每遇到一个岔路口，先向左拐，直到遇到下一个岔路口，再向右拐。
　　江灯边走着，边抬头望向天空。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而在这密集的城区行走，几乎像是在黑暗中摸索。
　　他轻声嘟囔着拐弯的次数，许靖川本来在他身后，忽然快走两步和他肩并肩。
　　“这是一道机关。”许靖川悄声说。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灯一怔，脱口而出，“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区政府。”
　　许靖川低头思索了一阵，又说，“你应该看得出来，这不是领队第一次来这里。机关虽然已经被拆除，却仍然危险。”他比江灯矮半个头，长而柔顺的黑发斜斜地搭在背包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黑色披风。
　　江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突然警觉地回头找江烁的身影。江烁就在背后，埃利亚在他的身边。
　　“……看起来你很珍惜你的弟弟。”
　　一回头，许靖川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江灯心里一沉，“他不是我的弟弟。”
　　“嗯。”许靖川不在意地点点头，“既然珍惜，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呢？在我们之前，区长曾派很多人来这里找那个所谓的实验室，我们需要物资，以及铲除所有能威胁到区长治理的不稳定因素。”
　　“你们需要物资，我们需要活路。”
　　江灯低声说。
　　“但，没有一支队伍是完整存活下来的。”许靖川狐狸一样的眼睛在昏暗中静静地凝视着江灯，“你能保证那个孩子是幸运的吗？”
　　“我会想办法。”江灯喃喃。
　　这时，裴灵急匆匆地从后面赶了过来，“老师。”他一把抓住许靖川的手腕，“你去哪里了？”说着，他警惕地看了看江灯，再次看向许靖川时，眼神又变得乖巧许多，“老师，我对外面不熟悉，你得照顾我。”
　　许靖川安抚地拍了拍裴灵的手背，没有回答，而是再次看向江灯，“我们都有各自要守护的东西，”他平静的说，“所以，要做好失去的准备。”
　　“江灯，恐惧不是你的劣势。”
　　说罢，许靖川礼貌地点点头。他停下脚步，示意江灯先走。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到达第十二区区政府的大门。

　　与围墙电梯一样，府邸内部有单独的供电系统。
　　实验室的入口很不显眼，甚至隐秘到让人咂舌。在地下二层走廊角落里有一个杂物间，几个壮实的男人交错着挤进去，勉强还能全部容身。
　　沈岩恪踮起脚拆下天花板的一个供电板，里面竟然是电梯控制面板。
　　原来这个杂物间本身就是一个单独向下运行的电梯。
　　几个人挤做一团，江灯怕其他人背的包砸到江烁的脑袋，就把他揽到身前。
　　埃利亚也默不作声的跟着挤了过来。
　　电路似乎不太稳定。杂物间缓缓下降，顶灯伴随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没有人说话。
　　江灯低头，把手压在江烁的后脑勺上防止撞击，接着仰头想要喘口气。
　　他眼珠一转，正与埃利亚对视上了。
　　埃利亚坚硬的嘴角直直抿成了一条线，昏暗中，灰蓝色的眼珠犹如跳动的鬼火。他的眉毛微微蹙着。江灯想起，江烁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是这种尿急的表情。
　　“埃利亚，”江灯悄声叫了一声。
　　埃利亚挑了下眉。
　　“……你有幽闭恐惧症吗？”江灯犹豫了一下，问道。
　　“幽闭恐惧症？”埃利亚微微歪了歪头，眼神放松了一点。他摇了摇头。
　　杂物间停了下来，门边的一个私兵开门走了出去，接二连三，其他人也走了出去。
　　江灯长舒一口气。

　　实验室的位置极深，信号也因此极其不稳定，整个走廊的灯总是忽明忽暗。
　　沈岩恪的装备齐全，他下令所有人拿出热兵器，并掏出了区长给江灯展示过的半张地图。他招了招手。队伍里另一个长得和他有点肖似的年轻男人接过，并小声说了一句：
　　“哥，距离上一次行进结束的地点还有八百米。”
　　沈岩恪点点头，示意他们放慢脚步。
　　“实验室的大门开启后，所有人都要竖起耳朵仔细听空气的声音，”沈岩恪说，他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又冲江烁眨眨眼，“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江烁认真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江灯给他的小刀。
　　江灯看见，沈岩恪蹲下，慢慢掰开江烁的手指，为他调整了小刀刀刃的方向。接着，他站起身摸了摸江烁的脑袋。
　　他们对视了一瞬。
　　沈岩恪神情严肃，微微颔首。
　　江灯也慌忙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他看着江烁跃跃欲试的模样，许靖川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埃利亚，”江灯转身，拦住了埃利亚，“我们聊聊。”
　　两人放慢速度到了队伍末尾。
　　“请你照顾好江烁。”
　　他们肩并肩走着，对江灯的请求，埃利亚既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马上拒绝。他还在等待江灯接下来的话。
　　实验室大门近在咫尺，江灯等不及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他忽然转过头，握住了埃利亚的手腕。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埃利亚的身体，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猛地哆嗦。但他没有放手，手指渐渐收紧，“让江烁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先保证江烁的安全。”
　　“代价？”
　　埃利亚低头看了看江灯的手，说了两个字。
　　“随你。”
　　江灯躲开埃利亚的视线，惴惴不安地偏过头不看他。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又是一阵让人胆寒的沉默。
　　江灯焦躁地咬紧下唇，连珠炮似的说道：“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虽然我不能完全理解你究竟想要什么，但至少，试着提些要求吧，只要你能保证让江烁安全的活着，无论什么我都会满足你的，即便是你要我的命，让我去死……”
　　突然，一只宽厚的手掌捂住了江灯的嘴，紧接着，他被一股力量推到墙边，死死禁锢在怀里。
　　埃利亚的气息忽然靠近，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灯，不要做你无法完成的承诺。”
　　“我会做到的。”
　　江灯的脸在逐渐升温，他嘟囔着，胸口被剧烈的心跳砸得咚咚响。他不自在地偏过头。
　　埃利亚的注视犹如盯着猎物的猛兽。江灯能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正缓缓从他头顶扫到脚下，让他生出一种被剥光了站在人前的耻辱感。
　　而让江灯最觉得羞愧的是，他只是恼怒，却并不厌烦。
　　“我……”江灯再次犹豫开口，“我会把我名下的房子和存款都给你。你知道第三区江家吧，我的父母留给我不少……”
　　“我不要这个。”
　　埃利亚低声笑了起来。江灯觉得他现在的心情很好，这个认识让他更加烦躁。
　　“那你要什么？”他没好气地问，可这话一说出口，江灯忽然觉得，他突然变成了那只掉进江烁布置的陷阱里的倒霉兔子。
　　他好像，上当了？
　　尤其是当埃利亚低沉而烦人的笑声再次响起，江灯那种想要逃跑的冲动愈加明显。
　　“我答应你。”
　　埃利亚说。
　　他突然向后退了一步，扭头看了一眼尚未走远的队伍，接着再次转向江灯。
　　在江灯的注视下，他竖起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你要考虑一下我。”
　　“就这样？”
　　江灯困惑地眯起眼睛。
　　埃利亚收起手指，点点头。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