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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檀生张了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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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生张了张嘴,听见自己说:“拜。”
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不太确定说出来没有。可是闻昭听见了,那只攥着他的手紧了紧,牵着他站了起来。
满屋子的人又是一阵叫好。
水已经没过了小腿,凉得刺骨,每走一步都要从水里拔一回脚。檀生被闻昭牵着,往堂屋正中间走,经过上首那张桌子的时候,新郎新娘也被人簇拥着站了起来,就走在他们前头半步。
新娘的袖子从他眼前晃过去。
就是刚才喝交杯的时候,新郎手一抖,酒洒上去的那只袖子。嫁衣是红的,被酒一浸,颜色深了一块,那一块的袖口里头,翻出来一小截衬布,衬布上有几针白线,绣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姑娘家头一回拿针,绣得不太好意思,特意藏在了袖子里头。
檀生的脚步停了。
他凑过去,借着斜斜的灯火,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杨,秀,英。
是她自己的名字。哪家姑娘出嫁之前,不是偷偷在嫁衣上绣过几针的?绣的时候大概还在想,以后这件衣服要穿一辈子,名字绣上去,就丢不了了。
后来水来了,衣服还在,名字也还在,只是一百年都没人翻开看过。
“杨秀英。”
檀生喊出来的时候,满屋子的喧哗一下全停了。
划拳的停了手,劝酒的端着杯子僵在半空,婶娘的筷子还指着堂屋中间,指着指着,慢慢垂了下去。
新娘转过身来。
她绷了一晚上的脸,像是被谁轻轻抹了一把,抹开了。她看着檀生,眨了眨眼睛,像是刚睡醒,还不太认得人,又像是认出来了,有点想笑。
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转过头去,看新郎。
新郎还是那副样子,绷着脸,坐过一百年的板凳一样,直挺挺地站着,眼睛却一直跟着她。
“陈满仓。”她喊他。
声音不大,很软,是喊惯了的那种喊法。
新郎浑身一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看了看身上那件长衫,又抬起头来看她,看了好半天,嘴唇动了动,终于喊出来一声:“秀英。”
……
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先是门口那一盏,再是窗边的,再是桌上的,一盏接一盏,从外往里灭过来。客人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水,冲上首拱拱手,说恭喜恭喜,说散了散了,走出门去,走进黑暗里,就不见了。
大嗓门的婶娘走在最后,经过檀生身边,还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说这个小哥儿真乖,又冲闻昭一瞪眼:“对他好点!”
闻昭说:“好。”
婶娘满意地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最后一盏灯,还有两对人。
陈满仓抬起手,把秀英胸前那朵歪了一晚上的绢花扶正了。秀英低头看了一眼,红着脸笑了,然后两个人一起转过身来,冲着檀生和闻昭,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谢谢。”秀英说,“你们俩,也要好好的。”
最后一盏灯灭了。
……
檀生再睁开眼睛,人已经站在梯坎上了。
青石板是干的,裤腿是干的,鞋也是干的,刚才漫到小腿的水,像是从来没有过。王嬢嬢家拐角那块台阶上,空空的,没有煤油灯,也没有门。
他低头去看手里的照片。照片上还是那两个人,还是并排坐着,可是新娘胸前那朵绢花,正正地别着。
他把照片小心地揣回兜里,跟着闻昭往上走。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闻昭也没说话,只是牵着他的手,一直没松开。梯坎上的路灯坏了好几盏,走一段亮,走一段暗,檀生走在亮的地方,偷偷看一眼闻昭的侧脸,走到暗的地方,又赶紧把眼睛挪开。
他心里乱糟糟的。刚才那一声“拜”,领导到底听见没有?听见了,会不会当他是被起哄起得糊涂了,顺嘴一说?可他不是顺嘴。那领导呢?领导说“刚定的亲”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的,是本来就会演,还是……他不敢往下想,想一下,心口就扑通一下,比在那屋里还跳得厉害。
他憋了一路,憋到快到黄葛树底下了,终于憋不住了。
“领导。”
“嗯。”
“刚才在里面,”檀生盯着脚底下的台阶,“您说的那些,什么刚定的亲,什么十七号对门,都是演给他们看的吧?”
闻昭停下来了。
他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檀生。路灯在他背后,把他的影子投下来,正好把檀生罩在里头。
“不是。”
檀生抬起头。
“一个字都不是演的。”闻昭说,“从凉面铺门口那一声雷开始,就不是。”
檀生怔了怔,才想起来是哪一声雷。
那天大太阳,他躲在凉面铺里偷吃凉面,周婆婆拿着漏勺站在锅边,说大太阳的,打啥子雷哦。一街的人都在抬头看天,天上一丝云都没有。他也跟着看,看完低下头来,正好对上街对面那个穿黑衬衫的人,那个人一直在看他。
原来那一声,是他。
原来那么早,就是他了。
檀生站在台阶上,脸慢慢烧起来,从脸颊烧到脖子,烧到他自己都觉得烫。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闻昭也不催他,就站在上面一级,低着头等。
“那……”檀生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快听不见,“那我也不是演的。”
……
闻昭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
可是再看一眼檀生那张脸,红得都快滴下来了,眼睛却没躲,直直地看着他,就知道没听错。
他心想,好啊,好你个檀生。刚才在里头拜堂,说“拜”的时候,声音那么小,他还当是被起哄起得没办法。原来不是。原来人家心里早就有数了,就他一个人,在江边劈了半夜的雷,劈完了还在想,表要怎么交,话要怎么说,这一团要怎么哄才肯点头。
他还哄什么?人家自己点头了!
闻昭站在台阶上,一时间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他想把这一团抱起来,从这儿一路抱上坡顶,抱回屋里去;又想去敲王主任的门,把人从被窝里拎起来,告诉他闻总今天确实遇到喜事了,不用再瞎猜;还想明天一早就提两瓶好酒去江边,跟岳父说一声,这门亲,你家孩子自己点的头,不是我抢的。
那句话他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那……那我也不是演的。”前头还结巴了一下,可爱死了。他决定这句话要记一辈子,以后吵架吵不赢,就拿出来念。
心口那块地方热得发胀,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轰隆隆地滚,滚着滚着就往上顶。
……
闻昭从台阶上下来,一只手揽过檀生的腰,往旁边一带,把他抵在了老墙上。
另一只手垫在了他的后脑勺上。青砖凉,也硬,闻昭的掌心隔在中间,热乎乎的,一点都没让他碰着。
然后他低下头,亲了下来。
中秋那晚停在半路的那一下,这回没停。闻昭亲得很慢,很深,撬开他的牙关,舌尖探进来,像是要把这一路憋着没说的话都喂进去。檀生被亲得往后一仰,后脑勺却稳稳地落在那只手里,哪儿也去不了,只好攥紧了闻昭的衬衫,指节都攥白了。
他不会换气,憋得眼前发晕,心口咚咚地撞,腿也软了,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又被揽在腰上的那只胳膊捞了回去,贴得更紧。
喘不上气了,闻昭才放开他。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乱着。檀生的嘴唇湿湿的,有点肿,眼睛里也蒙了一层水汽,看人都看不太清了。
“还要不要?”闻昭低声问。
檀生说不出话来。
他攥着那件被他攥皱了的衬衫,踮起脚,自己又把嘴凑了上去。
……
头顶上,轰隆一声。
一声雷,从晴朗的夜空里滚过去,滚得整条梯坎上的窗玻璃都嗡嗡响。对面楼上有人推开窗户,探出头来看天,嘀咕了一句:“星星都在,打啥子雷哦?”又把窗户关上了。
檀生被亲得晕乎乎的,靠在闻昭怀里,仰起脸看天。天上干干净净的,一片云都没有,月亮挂在黄葛树的树梢上。
“又打雷了。”他小声说。
闻昭低头,在他湿漉漉的眼角上亲了一下。
“嗯。”他说,“以后会经常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