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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刘婆婆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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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婆婆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
她家的柜子是老式的大衣柜,柜门上嵌着一面镜子,镜子背后用几颗小钉子钉着一块三合板。搬家的师傅抬柜子的时候,三合板松了,从缝里滑出来一张照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檀生正好在旁边帮着捆被子,弯腰捡了起来。
照片是黑白的,巴掌大,边角都卷了,上面一圈一圈的黄印子,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了。照片里两个人并排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穿长衫,女的梳着髻,胸前别着一朵绢花,两个人都绷着脸,坐得笔直,一看就是头一回照相,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是一张结婚照。
“刘婆婆,这是您家的吗?”
刘婆婆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头:“不认得。”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这个柜子是我嫁过来的时候就有的,几十年了,从来没拆开过。哪来的?”
照片背面什么都没写,只有一圈水渍,干了,还带着一点江水的腥气。可是这个柜子,从来没碰过水。
刘婆婆把照片往檀生手里一塞:“你拿去,你不是在收这些老东西?”她拍拍手上的灰,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还有,对门那个,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檀生一愣:“有什么数?”
刘婆婆看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拿他没办法。
“傻娃儿。”她说,转身走了。
……
第二天一早,指挥部炸了锅。
先是设计院的小周,抱着一卷图纸冲进板房,脸都白了,说图纸不对。图纸是锁在柜子里的,钥匙只有他有,昨天晚上锁进去的时候好好的,今天早上拿出来,上面的线全变了。
檀生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一凉。
原来的图纸上,是一栋一栋要拆的楼,一条一条规划好的新路。现在的图纸上,那些楼不见了,路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老街,街两边一间挨一间的铺面,茶馆,杂货铺,铁匠铺,一直延伸到江边,江边是一排码头。
线条是旧的,墨色是旧的,连纸都像是泛了黄。
接着是值夜班的保安老钱,进门就往椅子上一坐,端起桌上不知道谁的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才喘过气来。他说昨天后半夜,他打着手电在梯坎上巡逻,一抬头,整条梯坎上点满了灯,不是路灯,是那种玻璃罩子的煤油灯,一级台阶一盏,从江边一直点到坡顶,黄澄澄的,一闪一闪。
“我揉了揉眼睛,”老钱说,“再一看,没了!”
王主任坐在桌子后头,脸色发青,手里的笔都捏不稳了。他看看图纸,看看老钱,又看看单间那扇关着的门,哆哆嗦嗦地开了口:“我……我想请两天假。”
单间的门开了。
闻昭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张图纸,什么都没说。
檀生抬起头看他。领导的眉心一直压着,图纸早看完了,目光还落在那条弯弯曲曲的老街上,半天没挪开。
……
那天傍晚,闻昭没做饭。
他敲了树,把檀生叫出来,带到自己屋里,桌上摆着打包回来的饭菜,还热着。他看着檀生坐下,拿起筷子,才开口:“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巡查。”
檀生放下筷子:“我也去。”
“不用。”闻昭说,“你在屋头等我。热水烧好了,在暖瓶里,茶叶在柜子第二格,困了就去床上睡,不用等。”
他交代得清清楚楚,一样一样,像是要出远门。
檀生看着他,心里有点不踏实。领导以前巡查,从来不交代这么多。
“领导——”
闻昭已经站起来了,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吃饭。”他说,“吃完了再说。”
门关上了。
……
江边一个人都没有。
天黑透了,江水黑沉沉的,对岸的灯一排一排亮着,倒映在水里。那块大石头上空着,没有火,没有人。
闻昭站在江边,盯着江心。
他知道底下有东西。从七月半那天晚上起,他就知道。每拆一栋房,檀生就淡一点,淡下去的那一点,就往这底下漏。底下的东西吃饱了,就往上浮,浮到图纸上,浮到梯坎上,浮到每一个住过这条街的人的脑子里。
他的办法很简单:劈散它。
散了,断了跟檀生的牵连,檀生就不算“沾边”,到时候再把那张申请表交上去,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抬起手。
天上的云压了下来,低得快挨着江面,江风都停了。一道雷从云里劈下来,又粗又亮,白得刺眼,笔直地扎进江心。
轰——
江水炸开了,炸起好几丈高,水花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江面上。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打散了,闻昭感觉得到,一大团,乌沉沉的,被雷劈得四分五裂,往四面八方散开去。
江面平了,平得像一面镜子,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闻昭站在那里,盯着江面,一动不动。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一刻钟以后,江心冒了一个泡。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咕嘟咕嘟地往上冒。那些被打散的东西,又聚了回来,从四面八方往江心游,聚成一团,比刚才还大,还沉。
然后,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一声回音。
咚。
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敲了一下鼓。比七月半那一回还响,脚底下的石头跟着发颤,闻昭的骨头缝里都是麻的。
闻昭站在江边,半天没动。
雷只能打散,打不没。他的办法,不行。
……
檀生没睡。
热水他倒了,茶叶他也放了,泡了一杯茶,捧在手里,坐在闻昭的沙发上,一口都没喝。
江那边响了一声雷。
很远,可是很响,窗户玻璃都嗡嗡地震。檀生手一抖,茶在杯子里晃了晃。
要搁在从前,他早捂着耳朵钻褥子了。可是这一回,他没捂耳朵,捧着茶杯,盯着窗户外头江那边的方向,竖着耳朵听。
雷声过去了。隔了没多久,又是一声。这一声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底下来的,闷闷的,咚的一下,沙发底下的地板都跟着震了震。
檀生坐不住了。他捧着那杯茶,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了。
夜风很凉,梯坎上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他就坐在那里,捧着茶,盯着梯坎底下,盯着江那边。
领导去巡查什么?巡查要打雷吗?那一声从地底下上来的,又是什么?领导会不会有事?
茶凉了,他还是捧着,一口都没喝,也没想起来要喝。
他坐在那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刚才那一声雷,他一点都没怕。
他怕的是别的。
他怕领导回不来。
……
闻昭爬上梯坎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自己家门口那一小团影子。
缩在台阶上,抱着膝盖,手里捧着一个杯子,脑袋一栽一栽的,像是困得不行了,又强撑着不肯睡。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那团影子听见了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
檀生站起来,茶杯往台阶上一搁,什么都没说,几步冲下台阶,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扎得很猛,闻昭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两只胳膊环过来,在他腰后头扣得紧紧的,脸埋在他胸口,埋了个严严实实。
闻昭心想,在江边劈了半夜,那东西纹丝不动,回来倒被这么一小团撞退了半步。传出去,雷神的脸往哪儿搁?他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好搁的,这一团是他的,撞退半步怎么了,撞退十步他也乐意!
闻昭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抬起手,放在他后脑勺上。
“怎么不睡?”
檀生没回答。他把脸埋在闻昭胸口,闷闷地说:“您下回巡查,带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