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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中秋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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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第二天,檀生起了个大早。
天才蒙蒙亮,梯坎上一个人都没有,他背着帆布包从小庙里钻出来,踮着脚从对门窗户底下溜过去,一口气溜下了一百多级,到指挥部的时候,连王主任都还没来,板房的门还锁着,他就蹲在门口等,露水把裤脚都打湿了。
往常这个点,他还在小褥子上赖着,要等对门的门响了,闻昭来敲树,两个人一起下梯坎。
今天他不敢等。昨天晚上那一下,他现在想起来,嘴巴还是麻的。
檀生把脸埋在膝盖上,心想,他到底跑什么?领导会不会以为他不愿意?可是他要是不跑,又要回答什么呢?行,还是不行?他想到这里,脸就烧起来,只好把脑袋埋得更低。
……
闻昭是八点半到的,跟平时一样。
他进门的时候,檀生正低着头抄入户记录,一笔一画,专心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去。闻昭从他桌子边上过,脚步停了停,檀生的笔尖也跟着停了停,停完了接着抄,头都没抬。
闻昭什么都没说,进了单间。不到十分钟,他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搁在檀生桌上,杯子旁边还放了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一个糖包子,热乎的,红糖都从褶子里渗出来了。
“早饭。”闻昭说,“没吃就下来了。”
檀生盯着那个包子,小声说了句谢谢领导,眼睛还是不敢往上抬。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没吃的?闻昭已经回单间去了,跟没事人一样。
一上午,他报到不看人,交材料不看人,闻昭叫他进单间拿文件,他进去,拿了就走,比兔子还快。闻昭也不拦他,该倒水倒水,该签字签字,脸上一点不高兴都没有,倒像是心情特别好。
王主任进去送签字的材料,出来的时候一脸稀奇,凑到檀生桌子边上,压低了声音:“小檀,闻总今天是不是遇到啥子喜事了?”
檀生的笔一歪。
“他在里头哼歌。”王主任说,“签一个字哼一句,跑调跑到江对岸去了。”
檀生低着头,脸烫得厉害,什么都不敢说。
中午送盒饭的来了,大家都端着去会议室吃。他特意磨蹭了一刻钟,想着领导早该吃完了,端着饭盒进去,一抬头,闻昭就坐在靠窗那一头,面前的饭一口没动,对面的位置空着,椅子还往外拉了半尺。
檀生端着饭盒,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坐到了长桌最远的那一头。
他埋头扒饭,扒了几口,一个鸡腿从天而降,落在他饭盒里。
闻昭端着自己的饭盒,在他对面坐下了,什么也没说,低头吃饭。
檀生看看鸡腿,又看看对面那个人,筷子攥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鸡腿吃了,鸡腿又没招惹他。可是吃了,是不是就不算在躲了?
……
下午,施工队的杨队长找上门来了。
杨队长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的,戴一顶沾满了灰的黄安全帽,进门就嚷嚷,说他手底下那几个人中了邪了。
“二十六号那栋,梯坎往左一拐,第三条巷子,闭着眼睛都走得到。”他拍着桌子,“今天上午去了三拨人,三拨都走错了,都走到一面墙跟前,那面墙在哪儿我都不晓得,问他们,他们也说不清楚,就说走着走着,前头就是墙了。”
王主任打着哈哈,说是不是巷子太多,绕晕了。
“绕晕了?”杨队长瞪着眼睛,“我那个小李,在这片干了三年了!”
檀生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慢慢停了。
他想起了上回测量的小刘,对着一栋楼的门牌,念了两遍都念不出来。
单间的门开了,闻昭站在门口:“带路。”
……
那面墙在一条檀生自己都快忘了的窄巷子尽头。
巷子窄得只容一个人过,两边的老房子早就空了,窗户上钉着木板,地上积着一层落叶。走到最里头,就是那面墙,青砖砌的,比两边的房子都要老,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绿得发黑,像是刚被水泡过。
可是这几天一滴雨都没下。
施工队的人不肯往里走,远远站在巷子口抽烟。杨队长也没进来,说他在外头等,声音都有点虚。
檀生蹲在墙根底下,凑近了看。
墙上有字,三个,刻在砖上,原先大概是描过红的,现在红漆早就没了,只剩下浅浅的刻痕,被青苔糊住了大半。他从地上捡了一根细树枝,拿树枝尖去刮青苔,刮一点,看一点。
闻昭蹲在他旁边。
巷子窄,两个人一蹲,肩膀就挨上了。闻昭还理直气壮地往他这边又挪了挪,脑袋凑过来,跟他一起看墙,一开口,说话的热气就扑到了他的脸侧。
“昨晚那一下,”闻昭低声说,“你躲什么?”
檀生手里的树枝停住了。
他没回头,也不敢回头,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墙上那块刮了一半的青苔,嘴里说:“我在认字。”
“认出来了吗?”
“快了。”
“那我等你认。”
躲什么,闻昭心里清楚得很。亲完了就跑,跑得柚子都不要了,今天一早又不等他,自己先溜,这叫什么?这叫心里有鬼。心里没鬼的人,跑什么?
他越想越舒坦,嘴上一个字都不多说。
闻昭真就不说话了,蹲在那里等,也不挪开,肩膀还挨着他的肩膀。檀生刮一下青苔,他就跟着看一下,檀生停下来,他就转过头看檀生,看得檀生后脖子都发烫,手上越刮越快,三下两下,把整片青苔全刮了下来。
字露出来了。
檀生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念出了声:“十,七,号。”
十七号。
他愣了一下。老街上的门牌,他每一户都敲过,从一号排到八十几号,可是没有一个十七号是在这种地方的。这条巷子里,根本就没有门。
闻昭的手伸过来,在那三个字上摸了一下。
砖是凉的,刻痕里渗着水,一摸,指尖就湿了,那水带着一股淡淡的江腥气。
闻昭的眼神沉了沉,什么都没说,把檀生从墙根底下拉了起来。
“走吧。”他说,“回去再说。”
檀生被他拉起来,才发现自己蹲得太久,腿都麻了,往前一倒,被闻昭扶住了腰。他赶紧站直,小声说了句“谢谢领导”,那只手却没松,扶着他等腿上的麻劲过去了,才放开。他红着脸往巷子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闻昭还站在墙跟前,侧着脸,在看那三个字。
……
傍晚,王嬢嬢喊他。
王嬢嬢家也签字了,月底搬,这几天正在收拾阁楼,阁楼上的东西攒了几十年,乱七八糟堆得到处都是,她站在梯子上往下递,她儿子在底下接,满头大汗。
“小檀,你来看这个。”
她从一堆破坛子里翻出来一块木板,递给檀生。
木板黑乎乎的,被水泡过,又晒干了,开了好几道裂,一头还缺了个角。翻过来,正面刻着字,刻痕很深,描过的黑漆还剩了一点,在夕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码头街十七号。
檀生拿着那块木板,手指头一下子凉了。
“我家公从河滩上捡的。”王嬢嬢说,“好多年前的事了,那年涨大水,水退了,河滩上冲上来好多东西,他捡了这块板子,说是好木头,拿回来垫泡菜坛子,垫了几十年。”
她拍拍手上的灰,又说:“你们指挥部收不收这些老东西?算不算文物?不收就拿去烧火。”
“收的。”檀生说,“我收。”
……
他把门牌抱回了树底下。
他把供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把门牌立在小庙里头,靠着墙,字朝外。他坐在小褥子上,盯着那块黑乎乎的木板,一直盯到天黑。
对门的灯亮了,抽油烟机响了,闻昭在门口喊了一声吃饭。
檀生应了一声,过去吃饭了。
夜里,起风了,黄葛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响到后半夜,变成了另一种声音,细细密密的,打在树叶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小庙的瓦片上。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