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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纸条盒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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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分科,两人都选了理。
祁萤的理由很直白:“我弟那心脏病以后还得复查,我学文科能干嘛?写诗祈祷他心脏自己长好吗?”许星澹的理由更直白:“警校只招理科。”
分班那天祁萤扒着分班表找了半天,发现两人名字隔了三行——她在高二三班,他在高二九班,一个走廊这头一个那头。她叉着腰骂教导主任:“怎么分的!我俩补课怎么办!”
教导主任从办公室探出头:“祁萤同学,分班是按成绩蛇形排列的,你要想跟他同班,下回考进年级前五十。”
祁萤蔫了。她期末排名年级一百八十三。许星澹排名年级第三。
“行吧。”她扭头看许星澹,“那你课间来找我。”
“课间就十分钟……”
“十分钟够你给我讲一道函数题了!赶紧的,别磨蹭!”
于是高二开学第一天,九班门口就上演奇景——祁萤抱着数学练习册从走廊那头一路小跑过来,往九班门口一杵:“许星澹!出来讲题!”
九班全班哄笑。许星澹红着脸从座位里挤出来,被她拽到走廊拐角。两人蹲在地上拿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函数图像,画得满地白道子,保洁阿姨追着骂。
后来他们发明了“走廊补课法”——每天课间十分钟,祁萤攒三道不会的题跑过去,许星澹拿粉笔在地上写步骤,讲完拿脚蹭了。下一节课间再画,再蹭。一学期下来九班门口那块水泥地比别处白了一个色号,教导主任巡检的时候还纳闷:“这地怎么掉漆了?”
高二的课业比高一重多了。祁萤白天上课,晚上打工,作业全靠课间和午休赶。许星澹更惨——超市理货员的活儿没了,他爸中风后虽然消停了,但每个月的药钱和生活费得他出。他又找了份夜班保安的活儿,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在小区门口岗亭坐着,一晚四十块。
祁萤知道后气得拿练习册扇他脑袋:“你凌晨两点下班,早上六点起床,你睡四个小时?你当你是铁打的?”
“我中午在图书馆趴一会儿……”
“趴一会儿管屁用!”祁萤拽着他去小卖部买了罐红牛拍桌上,“喝!”
“我不困……”
“你喝不喝?”
许星澹把红牛揣兜里,第二天原封不动还给她:“你值夜班的时候喝。”
祁萤气笑了:“你跟我在这儿打乒乓球呢?推来推去的。”
最后两人达成协议——祁萤值奶茶店夜班的时候,许星澹来店里角落趴着睡俩小时,反正店长睁只眼闭只眼。许星澹值保安夜班的时候,祁萤在家煮好茶叶蛋装保温桶里,十点准时送去岗亭。
岗亭里就一把椅子,祁萤蹲在窗户底下跟他唠嗑:“今天数学作业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没?”
“做出来了。”
“答案多少?”
“根号三。”
“我算的也是根号三!”祁萤拍窗户框,“我牛逼吧!”
“嗯。”许星澹剥着茶叶蛋,“你牛逼。”
“你敷衍我。”
“没有。”
“你就有。”
“真没有。”
“那你夸我一句。”
许星澹嚼着茶叶蛋想了想:“你……你数学进步了。”
祁萤拿保温桶盖子砸他胳膊:“这叫夸?这他妈叫陈述事实!”
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祁萤数学考了一百二!。她举着卷子从三楼冲到一楼,从一楼跑到操场,从操场绕到食堂,逢人就显摆:“看见没!一百二!许星澹教出来的!”
周露翻白眼:“你俩到底谈没谈?”
“谈什么谈!纯洁的革命友谊!”
“你书包上挂的那拉环谁送的?”
“他送的啊。但那是奖杯!最佳女歌手奖杯!”
“你手上那书签谁做的?”
“他做的。期末礼物。”
“你天天吃的包子谁买的?”
“他买的啊。但那是早饭!不吃早饭得胃病!”
周露拿筷子戳她脑门:“祁萤,你照照镜子,你提到他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祁萤掏手机照了照,赶紧把嘴角摁下去:“胡说!我这是标准笑容!露八颗牙!”
但晚上回家躺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蒙着头想了半天,摸出手机给许星澹发消息:“喂。”
秒回:“嗯。”
“你睡了吗?”
“没。”
“你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包子?”
“天天吃包子你不腻啊?明天我给你摊鸡蛋饼。”
“你会摊吗?”
“不会可以学嘛!”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过来一句:“别学了,太麻烦。包子就挺好。”
祁萤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脸埋进被子闷声笑。笑完了翻过身又拿起来,打了行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俩字:“傻子。”
许星澹回:“?”
“没事。睡了。晚安。”
“晚安。”
祁萤把手机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心跳有点快。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完了,好像真让周露说着了。
但第二天早上她还是买的包子——没敢尝试摊鸡蛋饼,怕把厨房点了。
高二下学期出了件大事,祁迹的病再次复发。
电话里他吞吞吐吐:“萤萤,爸这边手头紧,你阿姨刚生了弟弟,开销大……”
祁萤蹲在楼梯间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稳稳当当:“行,一万也行。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爸你忙吧,挂了。”
挂了电话她没回教室,蹲在楼梯间把脸埋膝盖里。三分钟。她给自己三分钟。三分钟后她站起来拍拍脸,回教室接着上课。
但那天晚上她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脑子里全是钱钱钱。她去哪儿搞钱?奶茶店一个月八百,便利店一个月六百,发传单零零碎碎三四百。不吃不喝也得攒半年。
凌晨三点她给许星澹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秒回:“没。怎么了?”
“没事。就是睡不着。”
“我陪你。”
过了两秒,电话打过来了。祁萤接起来,那头许星澹声音闷闷的:“喂。”
“你值夜班呢?”
“嗯。”
“那你好好值班,给我打什么电话。”
“你说你睡不着。”
“……我就随口一说。”
“那我挂了?”
“别挂。”祁萤把手机贴紧耳朵,“你跟我说会儿话。岗亭外面有猫吗?”
“有只橘猫,天天晚上来蹭暖气。”
“你喂它吗?”
“喂。你上次给的饼干我分它一半。”
“那是给你吃的!”
“我吃一半,它吃一半。”
祁萤在电话这头笑了:“许星澹你连猫都舍不得饿着。”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祁萤,我攒了八千。”
祁萤一愣:“什么?”
“保安的工资,加上之前超市攒的。八千。你先拿去用。”
祁萤坐起来:“不行!那是你攒着以后用的——”
“你弟的手术比我用钱急。”
“那也不行!你自己日子不过了?你爸药钱——”
“我爸药钱我留了。”他声音很平,“八千给你。你别跟我推。”
祁萤攥着手机说不出话。眼泪啪嗒啪嗒掉被子上,她拿手背使劲蹭,越蹭越多。她不敢出声,咬着嘴唇憋着。
许星澹在那头等了一会儿:“祁萤?你哭了?”
“没哭!”她鼻音重得能拖地,“我鼻炎犯了!”
“……鼻炎跟哭一个声?”
“你管我呢!”她吸溜一下鼻子,“钱你自己留着。我上回问过了,学校可以预支下学期奖学金,我再多打一份工——”
“祁萤。”他打断她,“你教我英语。”
“啊?”
“我英语太差,高考拉分。你给我补英语,我给你钱。”
“你神经病啊!你给我钱让我给你补课?这钱转一圈又回你兜里了——”
“那你就当是补课费。我补数学收红烧肉,你补英语收补课费。公平。”
祁萤攥着手机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许星澹你数学学得好好的,怎么人情世故算得跟屎一样。”
“嗯。所以你给我补英语。”
“我不收你钱。”
“那我就不补了。”
“你——”
“我不补英语考不上警校。考不上警校就当不了警察。当不了警察就抓不了我爸那种人。”
祁萤被他绕进去了,气得直捶枕头:“行行行!收!我收行了吧!但我只收五千!剩下三千你自己留着!”
“八千。”
“五千!”
“八千。”
“许星澹你别蹬鼻子上脸!”
“八千。你弟手术完还得复查,复查要钱。”
祁萤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拿被子蒙住脑袋闷声吼:“你他妈怎么这么烦人!”
“嗯。”
“烦死了!”
“嗯。”
“……岗亭那只橘猫有名字吗?”
“没有。我管它叫包子。”
“为什么叫包子?”
“长得像。”
祁萤破涕为笑:“那你明天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行。”
第二天许星澹真拍了张照片发过来——岗亭窗户外面蹲了只肥橘猫,圆滚滚的,还真挺像肉包子。祁萤把照片设成聊天背景,每天点开对话框看见那只猫就想笑。
钱的事就这么定了。祁萤拿了许星澹八千块,加上自己攒的和奶奶的棺材本,祁哲的手术费终于凑齐了。手术定在三月中旬。
但祁萤自己的状态却越来越差。
高二下学期课业压力大,她又接了两份工。每天睡四个小时,舍曲林有时候忘吃,有时候故意不吃——她发现少吃药白天没那么困,能多撑俩小时。结果断药断到第五天,人直接在上课的时候崩溃了。
那天上英语课,老师放听力。祁萤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所有人都离她越来越远,教室里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感觉那手不是自己的。心脏砰砰砰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她站起来想出去透口气,走到教室门口腿一软跪地上了。周露吓得尖叫,英语老师扔了粉笔冲过来:“祁萤!祁萤你怎么了!”
祁萤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她蜷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这下全班都知道我有病了。
后来是周露和英语老师把她架到医务室的。校医问周露她有什么病史,周露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祁萤躺在小床上缓了十分钟,能说话了,第一句是:“老师别告诉我奶奶。”
校医看了她半天:“你这是惊恐发作。之前有诊断吗?”
“抑郁症。吃舍曲林的。”
“药呢?”
“……书包里。”
校医从她书包夹层里翻出药盒,一看铝箔板——上一板还剩五粒没吃完。校医脸都绿了:“你断药几天了?”
“四五天……”
“你知不知道舍曲林不能突然停药!要慢慢减量!你这样会出事的!”
祁萤缩在床上拿被子蒙着头:“我错了……我就是想省点钱……”
校医给她倒了杯热水盯着她吃药,然后给班主任打了电话。班主任来了之后脸色也不好看,但没批评她,只说了句:“药按时吃。以后每天来办公室签到,我看着你吃。”
这事儿很快传到许星澹耳朵里。他课间冲过来的时候祁萤正趴在桌上装死。他站在她桌前喘了半天,憋出一句:“祁萤。”
“死了。”
“你没死。”
“快了。”
许星澹在她前排椅子上一屁股坐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拍她桌上——一个透明小药盒,七格的,每格贴了星期几。
“这什么?”
“分药盒。你把一周的药分好,每天带一格。吃完了把空格给我看。”
祁萤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你哪儿买的?”
“药店。三块钱。”
“三块钱也是钱……”
“祁萤。”他看着她,眼睛黑亮亮的,表情特别认真,“你再断药,我就每天中午继续去你班门口盯着你吃。你嫌丢人就别断。”
祁萤把药盒攥手里,闷声说:“知道了。”
那天之后她真没断过药。每天中午许星澹出现在她班门口,她掏药盒抠一格,当着他面吞下去,再把空格翻给他看。周露每次都在旁边啧啧啧:“看看看看,这跟老公查岗有什么区别。”
祁萤拿药盒砸她:“闭嘴!”
但说实话,有人天天盯着她吃药这事儿,让她心里特别踏实。
高三前的暑假,两人都没回家。祁萤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单间——其实是房东隔出来的违章建筑,四平米,放张单人床就转不开身,月租三百。她白天去奶茶店上全天班,晚上回来刷题。许星澹还住城西老房子,白天在派出所当协警——高三前的最后一个暑假他托人介绍的,没工资,管两顿饭,但能攒实习经历。
两人隔三差五见一面。通常是祁萤晚上收工以后,许星澹骑个破自行车来奶茶店门口接她,两人蹲马路牙子上吃烤冷面。祁萤边吃边给他讲英语语法,许星澹拿根树枝在地上画重点。烤冷面摊的阿姨都认识他俩了,每回多给打个鸡蛋。
“你警校面试准备得怎么样了?”祁萤拿竹签戳他胳膊。
“还没开始准备。”
“那你倒是准备啊!”
“我在派出所天天练呢。面试就考那些。”
“考什么?”
“应急处置、沟通能力、还有体能。”
祁萤把烤冷面碗一推:“来,我考你。假设你在街上巡逻,遇到一个醉汉拿酒瓶子砸路人,你怎么办?”
许星澹嚼着冷面想了想:“先口头警告,无效就上警棍。同时呼叫增援。”
“那要是醉汉是你爸呢?”
许星澹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咽下去,声音很平:“一样处理。”
祁萤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拍了拍他肩膀:“行,许警官,够格。”
“嗯。”
“那再考你一个——假设你在街上巡逻,遇到一个女的蹲路边哭,说自己抑郁症犯了不想活了,你怎么办?”
许星澹看了她一眼。
“看我干嘛!答题!”
“把她带回所里,给她倒热水,听她说话。然后打电话叫家属来接。”
“家属不来呢?”
“陪着她。等她情绪稳定。”
祁萤拿竹签指着他:“许星澹同学,你答对了。奖励一朵小红花。”她拿竹签在他手背上戳了个印子。
许星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竹签印,忽然说:“祁萤。”
“嗯?”
“你以后要是犯病了……就打我电话。”
“你值夜班呢?”
“我请假。”
“你请假扣工资。”
“扣就扣。”
祁萤把最后一块烤冷面塞他嘴里:“行。记住了。以后犯病就打你电话。你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不准关机。”
“嗯。不关机。”
那个暑假结束的时候,祁萤把药盒里的药重新分了一遍。这次她分了七格,每格旁边拿圆珠笔写了字:周一——周三——周五——周日——只剩一天了——快补药——记得找许星澹拿药。
许星澹看见那药盒的时候愣了半天:“最后两格写的什么?”
“不告诉你。”
他凑近了看,祁萤赶紧把药盒抢回来塞书包里:“看什么看!隐私!”
但许星澹已经看见了。最后两格写的字是:许星澹是傻子。许星澹是好人。
他耳朵红了,假装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