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续命糖豆 ...
-
祁萤第五次在药店柜台前讨价还价的时候,店员终于受不了了。
“小姑娘,舍曲林真的不能拆开卖。”
她翻遍校服口袋,掏出一把钢镚和皱巴巴的纸币,仔细数了两遍,还是差七块五。
身后排队的大妈啧了一声,她赶紧侧身让开,脸上还挂着笑:“阿姨您先结,我再找找。”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奶奶发来的语音,老太太声音沙哑:“萤萤,小迹今天又难受了,我带他去社区医院挂水了,你放学直接过来。”
她回了个“好”,把硬币拢回口袋。
弟弟祁迹的心脏病像个不定时炸弹,每个月药费比全家生活费还高。爸妈三年前离了婚,各自组建新家庭,默契地忘记还有个儿子需要换瓣膜。奶奶退休金两千三,祁萤周末去奶茶店打工一小时十二块,勉强撑着。
但她还是买了那盒舍曲林。用花呗分期,十二期免息。
出药店时阳光晃眼,她眯了眯眼睛,把药盒塞进书包最里层夹袋,外面裹着英语周报和半包纸巾。
谁也不知道,全校最活泼的祁萤每天要吞两粒抗抑郁药。她管这叫“续命糖豆”,吃完再对着镜子练习露八颗牙的标准笑容。
药盒说明书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副作用:恶心、头晕、嗜睡、情绪波动。她把说明书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祁萤专属武器,每天两粒,打完怪兽就停。”然后折成纸飞机塞进笔袋夹层。
开学前一周,祁迹又犯病了。半夜喘不上气,嘴唇发紫,奶奶急得直拍胸口。祁萤背着弟弟冲下六楼,拖鞋跑丢一只,光脚踩着碎石子路拦出租车。急诊挂号费五十,她掏遍全身就差十块,后面排队的男人不耐烦地叫喊。
“我先垫上。”一个老太太从队伍里探出身子递了张皱巴巴的五十块。
祁萤连声道谢,老太太摆摆手:“我孙子也差不多大,看着心疼。”
祁迹挂上水后睡得昏昏沉沉,祁萤蹲在走廊里把那只跑丢的拖鞋从书包里摸出来——她追出租车时捡回来的,鞋底磨穿了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她对着穿洞的鞋面愣了几秒,然后把脸埋进膝盖里。
三分钟。她就给自己三分钟。
三分钟后她站起来,去开水房接了杯热水,把药片抠出来干咽下去。药苦得嗓子发紧,她对着饮水机反光面练习微笑:嘴角上扬十五度,眼角挤出细纹,OK,祁萤同学满血复活。
她家住在城南老居民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四十平。奶奶住主卧,祁萤和祁迹挤次卧上下铺。墙皮掉渣,水管生锈,冬天暖气不热,祁萤就裹着校服写作业,脚底下放个热水袋。客厅电视是收废品的给的,只能收三个台,遥控器拿橡皮筋绑着电池盖。但奶奶把它擦得锃亮,茶几上常年铺着碎花桌布,花瓶里插小区摘的野花。
奶奶退休前是纺织厂女工,手粗,嗓门大,骂人一套一套的:“你爸那个没良心的,离婚的时候说好每个月给一千五抚养费,给了仨月就装死。你妈更绝,直接换手机号。行,不养就不养,当奶奶的还没死呢,饿不死你们俩。”
祁萤一边喝粥一边笑:“奶奶你小点声,楼下王奶奶又该上来敲门了。”
“敲就敲!她孙子天天半夜弹钢琴我说什么了?”
祁迹在旁边咳了一声。奶奶立刻闭嘴,把煎蛋往他碗里拨:“小迹多吃点,补补。”
祁迹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嘴唇常年发紫,跑两步就喘。但他特别爱笑,笑起来跟祁萤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弯弯眼睛,两颗小虎牙。每次犯病住院都特别乖,护士扎针不哭,还问人家“姐姐你扎针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祁萤最怕的就是祁迹住院。一住院就要花钱,花钱奶奶就上火,奶奶上火血压就高,血压一高就得吃药,药钱又是一笔。她拼命打工省钱,奶茶店一小时十二块,便利店夜班一小时十五,周末发传单一天八十。有次发传单中暑晕倒,路人把她摇醒,她第一句话是:“我手里传单呢?别让人捡走,还没发完呢。”
攒了两年,攒了两万三。祁迹手术最低要八万。差得远。
九月开学,南城一中高一新生军训。
祁萤站在第三排,余光瞟见隔壁班方阵里有个男生被教官拎出来罚站。原因很离谱——别人走正步踢到前排屁股,他被踢了不敢吭声,结果整个人往前栽倒,连带绊倒三个同学。教官骂他“像根面条”,他低着头,后颈晒得通红,手指死死攥着裤缝。
祁萤注意到他校服袖口露出的手腕,有一道青紫印子,像被人用力攥出来的。
第二天课间操,她又看见那个男生。他蹲在垃圾桶旁边捡塑料瓶,校服兜帽拉到脑袋上,只露出瘦削的下巴。有男生路过踹了一脚他的瓶子袋,哗啦散一地。他蹲下去一个一个捡,全程没抬头。
祁萤扒在二楼栏杆上看,嘴里叼着棒棒糖。同桌周露凑过来:“你盯许星澹干嘛?高一八班的,听说他爸是酒鬼,天天打他。有次打到耳膜穿孔,教导处要报警,他跪着求别报,说他爸坐牢他就没人养了。”
祁萤把棒棒糖咬碎,糖渣卡在牙缝里,甜得发苦。
“他妈妈呢?”
“跑了呗。”周露压低声音,“听八班班主任说,他妈被打得受不了,半夜翻墙跑的,连身份证都没带。许星澹那时候才小学五年级,他爸转头就把气撒他身上,打完儿子再出去喝酒,日子过得跟畜生似的。邻居报过几次警,警察来了他就说‘我自己摔的’,警察一走他爸打得更狠。后来也就没人敢报警了,挨打就缩着,打完了自己爬起来。”
祁萤没说话。
周露又补了一句:“他成绩还挺好的,中考进来排名年级前十。但从来不上晚自习,放学就跑,也不知道干嘛去。”
祁萤想起昨晚奶奶偷偷抹眼泪,说祁迹的手术费还差八万。想起自己蹲在楼梯间吞药时,听见楼上有人摔课本吼“老子不念了”,然后被一耳光扇安静。
同病相怜这个词,她以前只在作文里用过。
军训最后一天会操表演,许星澹他们班走正步又出幺蛾子——他鞋底开胶,一踢腿鞋飞出去砸到校长脚面上。全场憋笑憋得肩膀抖,许星澹赤着一只脚站军姿,脸白得像纸,脚趾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教官气得要罚他跑圈,祁萤突然从自己班队伍里蹿出来:“报告!我这儿有备用的!”
她从书包里掏出旧鞋——本来是给祁迹买的,尺码买大了懒得退,一直塞在包底。当着全校的面蹲下去把鞋往许星澹脚边推:“39的,你试试?”
许星澹整个人僵成木头桩子。校长咳了两声摆摆手:“赶紧穿上归队。”
他套上鞋往队伍里跑,经过祁萤身边时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谢谢。”
祁萤呲牙一笑:“记得还啊!这鞋我弟的,不还我弟光脚上学。”
后来那双鞋他洗得干干净净还回来,鞋带都重新穿了一遍,系成规规矩矩的蝴蝶结。祁萤接过来发现鞋底开胶的地方被人用强力胶粘好了,粘得歪歪扭扭,胶水挤多了流出来一道白印子。
她心想这人也太实在了。
第一次正式搭话是在食堂。
许星澹永远等所有人打完饭才进去,专挑最便宜的素菜,蹲在食堂后门台阶上吃。祁萤端着两份红烧肉大摇大摆走过去,一屁股坐他旁边。
“同学,帮个忙呗。”
许星澹浑身绷紧,筷子差点戳进鼻孔。他认得祁萤——开学典礼上代表新生发言,扎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教导主任夸她“阳光开朗”。跟他这种人完全是两个物种。
“我打多了吃不完,倒掉要扣班级分。你帮我消灭一份,回头请你喝奶茶。”
许星澹闷声说“不用”,端起饭盒要挪位置。祁萤一把拽住他书包带:“哎别走啊,我真吃不完。你看我都营养不良了。”她撸起袖子露出手腕,“瘦得跟鸡爪子似的,再吃两份红烧肉也长不胖。”
他扫了一眼她的手腕。细,白,血管清晰可见。但没有任何伤痕。
不像他。
最后那碗红烧肉被推到他面前。祁萤假装没看见他红透的耳尖,自顾自扒饭,边吃边叨叨:“你叫许星澹对吧?名字挺好听的,像言情小说男主。我叫祁萤,萤火虫的萤。我妈说生我那晚窗外全是萤火虫——骗人的,我查过,九月哪来的萤火虫。我妈就是随口编,她编故事可厉害了,说我是萤火虫仙子下凡,结果转头就把我扔给奶奶了。你说这人是不是挺不靠谱?”
许星澹筷子顿了一下,小声说:“我妈也跑了。”
祁萤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那不正好!咱俩一个赛一个惨,凑一块负负得正。”
许星澹没听懂负负得正什么意思,但他把红烧肉吃干净了,连汤都拌了饭。
第三天,祁萤把奶茶塞他桌洞里。许星澹盯着奶茶杯看了整整一节课,杯壁上凝的水珠把练习册洇湿一片。他舍不得喝,拿回家放冰箱,第二天偷偷买了一杯新的塞到祁萤书包里,附了张纸条:“太甜了,你喝。”
祁萤在纸条背面画了只张牙舞爪的猫:“嫌弃我买的奶茶?绝交一节课。”
下课后她又屁颠屁颠的跑去隔壁:“绝交结束。今天下午篮球赛你去不去看?七班对八班。”
许星澹犹豫半天:“……我去给八班加油。”
“叛徒!”祁萤捶他肩膀,“那我给我们班加油,咱俩对着喊。”
篮球赛那天祁萤真跟他对着喊。祁萤嗓门大,许星澹喊不出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八班加油”,声音小得被哨声盖得渣都不剩。祁萤笑得蹲地上起不来,许星澹红着脸把她拽起来:“别笑了……”
“你太逗了许星澹!你给你们班加油跟做贼似的!”
后来八班输了,许星澹有点蔫。祁萤从兜里掏了块巧克力塞他手里:“别难过,下次赢回来。”又补了一句,“不过下次我还是给七班加油。”
第四天课间,她拖着许星澹去小卖部买文具,顺手往他袋子里塞了支护手霜:“你手都冻裂了,涂涂。别嫌娘,我弟都用这个,香喷喷的。”
许星澹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草莓味。他爹要闻见这味儿能把护手霜砸他脸上,但他还是揣兜里了。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涂,手指缝里全是甜腻腻的草莓香,他闻着闻着就睡着了,比安眠药好使。
第五天出了事。他爸喝多了跑到校门口闹事,保安拦着不让进。男人隔着铁栅栏骂骂咧咧:“许星澹你个小畜生!偷老子钱买奶茶?滚出来!”
其实那钱是他自己攒的早饭钱。祁萤冲过去挡在他前面,叉腰吼:“再动手我报警了!家暴入刑知不知道!”
男人醉醺醺要扇她,许星澹一把将她拽到身后。那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他肩膀上,他晃都没晃一下。
“爸。”他声音平静得吓人,“你喝酒了,回去睡觉吧。”
保安把人架走以后,许星澹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祁萤攥着他手腕往医务室拖,边走边骂:“你傻啊!你不会躲啊!”
“躲了打得更狠。”他顿了顿,“……反正习惯了。”
祁萤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眼前发黑差点栽倒。许星澹吓得反手扶住她:“你怎么了?”
“被你气的!”她使劲掐自己人中,“许星澹你听着——你爸打你,不是你错。你妈跑了,也不是你错。你值得有人对你好,懂不懂?”
他不说话,眼眶慢慢红了。
祁萤从兜里摸出颗糖塞他嘴里:“吃糖。吃完把这事儿忘了。”
糖是橘子味的,酸得许星澹打了个激灵。他含着糖含含糊糊说:“……你兜里怎么什么都有。”
“哆啦A梦转世,没见过?”
“第一次见。”
放学后,许星澹磨磨蹭蹭不走。祁萤收拾书包催他:“你倒是动啊,食堂快没饭了。”
“祁萤。”他攥着书包带子,指关节发白,“我……我能问你个事吗?”
“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祁萤愣了一下。她掰着手指头数:“因为你长得好看啊。”
许星澹脸腾地红了:“你、你别胡说——”
“而且,”她打断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声音忽然轻下来,“这里,我们都坏掉了,正好凑一对。”
许星澹没说话。过了很久,他闷声说:“我不好看。”
“我说好看就好看!”
“我成绩也不好。”
“年级前十还叫不好?你让不让别人活了?”
“我家里……”
“停。”祁萤拿酸奶堵他嘴,“许星澹你听着,以后我夸你,你就说谢谢,不准反驳。反驳一次罚抄《未成年人保护法》一遍。”
许星澹含着酸奶吸管,含含糊糊说了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