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我的冬日》声和月

1、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说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

　　米兰街道还挂着圣诞的灯串，这里的冬天比杭城干冷得多，夏诗年待了两年半，身体已经习惯了。

　　下午2点，她坐上出租车前往MXP机场，手机还亮着制片发来的消息：“夏老师，杭城这两天可能下雪，多加衣服。开机宴在明晚八点，地址发你了。”

　　下雪，米兰要下，杭城也下。

　　公司手续昨天才办完，如果航班延误，她就不过去了。那批成衣已经到剧组，等开工日再对接也来得及。

　　从Polimi硕士毕业后，这是她接手的第一个项目，对标的是公司的新支线。

　　夏氏纺织集团，是国内头部企业，从坯布到成衣，产业链铺了大半个江南。旗下虽然也有成衣品牌线和设计师品牌，但主要以面料研发为核心。

　　这两年才开展“品牌化转型”，简单来说，就是把重心转向自产自销，借用影视合作、营销策划等手段，让成衣品牌被市场熟知。

　　这次合作就是第一个市场动作，集团出资成为联合出品方之一，她以首席服装设计师的身份进组，挂着“夏氏纺织”的名头，实际上是集团在影视行业投下的一枚探路的石子。

　　天公作美，航班准时落地。杭城的天灰蒙蒙的，停机坪上有潮气，像是刚下过雨。

　　走出到达口，一个二十出头的单马尾女孩，跑来接过行李。

　　“夏老师！我是剧组给你安排的助理，李佳。车在外面等着了，直接送您去酒店。”

　　“好的，麻烦你。”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加上三小时时差，她在车上闭了会儿眼，快到酒店才醒。

　　从浴室洗了澡出来，镜子里那张脸和几年前没什么变化，眼尾小痣还在，就是眼下有点青色，夏诗年涂了层遮瑕才出门。

　　宴会厅地上铺了红毯，摆了□□桌，水晶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推杯换盏的声音混着笑声从各个角落涌过来。

　　夏诗年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想找制片的身影，旁边的编剧苏婉先看见了她，热情地迎上来：“夏老师！你比照片还要好看！我给你介绍……”

　　她被领着做了几轮引荐，流程走完才寻了个位置坐下，白色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真丝长裙。

　　右手边坐着个年轻女演员，是刚出道不久的秦明乐，正在小声跟她打听口红色号。

　　夏诗年报了个意大利小众品牌，又补了句：“国内暂时买不到，不过我有支新的，明天带给你。”

　　秦明乐的道谢还没说完，室内突然安静下来，她们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

　　喻南？

　　她就算人在米兰也躲不开这张脸，商场外墙的巨幅海报、地铁站的电子屏……一张脸怼在镜头上，骨相凌厉惊艳，是娱乐圈独一份的清贵禁欲挂长相。

　　媒体对他最多的评价：这张脸不该出现在人间。

　　但夏诗年认出的不是那张广告脸，她想起十六岁的除夕夜。

　　雪下得很大，她和小姨的儿子从客厅里溜出来打雪仗。夏之温比她大三岁，下手没轻没重，一团雪砸在她脸上，冰碴顺着衣领往里灌，她“嘶”了一声就要报复。一转身看见院子里多了个人，门廊的灯光打在少年身上，雪落了满肩，但他在雪地里站得笔直。

　　几年没见，这张脸带着成熟男人的张力，倒是愈发惊艳了。男人身形挺拔修长，一身黑色手工西装衬得肩宽腰窄，额前碎发落下来一点，明明满堂精致俊彦，却无人能及他半分夺目。

　　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拉着夏诗年的手站起来：“夏老师，带你认识一下咱们男主。”

　　喻南就在两步之外，目光从苏婉身上移向她。少女时期那点稚气彻底褪去，她身上沉淀出独有的气场，衬得清冷眉眼多了几分柔媚。

　　“喻老师，这是夏诗年，夏氏集团负责人，也是咱们剧组的服装指导。”苏婉笑着说。

　　喻南伸出手，袖口露出的腕表有些泛旧：“夏老师好。”

　　她的指腹擦过那人的掌心，察觉到有层薄茧覆在那，和他光鲜的身份格格不入。

　　“喻老师好。”她松开手。

　　“夏老师，我们是不是见过？”他的嘴角带着点笑意，眼神却没有温度。

　　什么意思？明明出国前她们每年春节都见过，现在问这个，是在替她遮掩，还是替他自己？一念之间，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熟悉被尽数敛去。

　　“喻老师应该记错了，我近几年一直在国外，怎么会见过。”

　　喻南的语气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是我唐突了，大概是夏老师气质太出众，总觉得格外眼熟。”

　　“荣幸。”

　　夏诗年没再看他，重新坐下来，旁边的话题已经转到其他事上了。她端起酒杯转了一圈，香槟在玻璃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喻南是第几年来没来的？好像是出国后的第一年，和小姨视频没有见到他的身影，跟那些资助生一样，走出了泥潭就不再回头。

　　秦明乐得知夏诗年要送自己口红，和对方变得熟络起来：“夏老师，你刚回国不太了解喻南吧？”

　　喻南两年前凭一部文艺片横扫三座主流影帝奖杯，当所有人以为他会深耕电影赛道，他却在一个月前接下演艺生涯的第一部电视剧《归途》。

　　一夜之内，不少影视资方暗自悔恨，没有抓住机会；也有不少人讽刺他吃相难看，为了赚钱而跨界下沉。猜测的声音此起彼伏，谁又能真的知晓他的私心。

　　一个月前？

　　她也是那时候才收到剧组的邀请。

　　宴会将近十点结束，宾客陆续离场，工作人员在收拾桌面上残余的杯盘。夏诗年去了趟洗手间，许是喝了点酒，脉搏莫名跳得偏急，她用冷水拍了拍脸颊。

　　走廊很静，夜色透过玻璃窗斜斜落进来，喻南身形半隐在夜里，视线扫过清晰的玻璃。不知道时隔数年，这张脸还能不能入得了她的眼。

　　夏诗年独自待了十几分钟才出来，身上裹着白色大衣，里面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流动。

　　走廊窗外的路灯下有薄薄反光，真的下雪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才看见走廊墙壁上斜靠着一个男人。

　　“喻老师？”她微微偏头，语气依旧礼貌：“还没走？”

　　电梯恰好抵达，男人示意她先进。

　　轿厢只有他们两人，夏诗年从他斜后方盯着屏幕跳动的数字，真希望能变得再快一些。

　　“夏诗年。”

　　没有客套的称谓，带着点熟悉感，像是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滚过千百遍，终于有机会说出来。

　　金属壁面上映着男人的背影，狭小的空间里，喻南已经转过身面对着她，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

　　“你小姨，最近怎么样？”

　　一句问候而已，却像根细针隐隐戳破了什么。

　　沉默蔓延了两秒。

　　夏诗年迎上他的眼神，男人目光不躲不闪，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凌厉的五官此刻显得更有攻击性。

　　不是他想假装不认识吗，怎么反倒像是自己心怀鬼胎。

　　“小姨很好，喻老师，好久不见。”

　　夏诗年轻轻弯了下唇角，话却说的泾渭分明。

　　“所以，刚才为什么装不认识？”

　　男人的直白发问，让她心底忽然生出一丝疑惑，是自己意会错了？

　　“太久没见，我不知道该怎么认。”

　　是真的不知道。

　　经年未见，他早已成了光芒万丈的演员，年少的交集太过微弱，渺小到不值一提。

　　电梯抵达一楼，门缓缓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雪还在下，一粒一粒地飘落，台阶上铺了一层薄白。

　　“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夏诗年停下脚步，身后是她刚踩出来的脚印。

　　还没来得及被雪填平，一双皮鞋又迈下去，踩在正中间。

　　“我送你上车。”

　　泊车区灯火通明，黑色私家车静静停靠在路边。

　　男人的肩膀落了些细雪，他俯身挡住车顶边缘，路灯的暖光落在他侧脸。

　　深黑狭长的瞳孔清晰倒映出她的身影，像是古井深处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暗涌的漩涡。

　　只是她不知道这下面藏着什么。

　　“谢谢。”

　　“明天片场见。”喻南收回手。

　　“明天见。”

　　车门轻轻合上，窗外霓虹车流飞速倒退，柔光落在夏诗年脸上，方才得体的笑意彻底褪去，心绪却难以平复。

　　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姨夏柔发来的消息：回国了吧，去开机宴了吗？小南是不是也在那个剧组。

　　夏诗年回了两个字：在的

　　小姨很快发来一条带着笑意的语音：

　　小南前几天打电话提了句，新剧组请的设计师很厉害，我一问才知道是你。

　　一个月前，她还在米兰分公司写结项报告，收到一封国内的邮件。

　　是来自《归途》剧组的合作邀约，说是在业内看到项目的成衣照片，觉得质感和款式很符合男主的都市戏份，想进一步了解合作可能。

　　她报的价格不算低，但剧组没还价，只加了一个条件：希望她能同时担任剧组的服装指导，保证风格统一，工资另算。考虑到品牌转型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作品亮相，同时这个机会能了解影视行业的服装逻辑，她同意了。

　　此时想起秦明乐的话不禁觉得有些太巧，但她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人，会大费周章撬动剧组合约。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她闭上眼，暂时把那些纷乱的念头都留在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