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偷看他一眼》云边来信

1、落幕 纪南枝，新

　　“夜来清梦好，应是发南枝。”
　　纪南枝，你也只是我的大梦一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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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风卷着香樟的叶子，贴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阳光被枝叶切割成光斑，落在高二（3）班靠窗的课桌。

　　虞清梦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一抬眼就能看见走廊尽头的少年。

　　他叫纪南枝。他的名字像浸在凉水里的鹅卵石，清清淡淡，念一遍，舌尖都会发颤，虞清梦想。

　　开学第一天，搬书的时候虞清梦抱着一摞厚重的练习册，脚下被台阶绊了一下，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周围喧闹的人声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捡起最上面那本语文书。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校服，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青色的血管。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说话的声音是初秋的调子，凉凉的、柔柔的：“小心一点。”

　　虞清梦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撞进纪南枝的眼睛。他的眼瞳很浅，像雨后放晴的淡蓝天色，不带太多情绪，礼貌地看着她。

　　“谢、谢谢。” 她慌忙低下头，指尖碰到他的指尖，温度在蔓延。

　　纪南枝把捡好的书摞整齐递给她，颔首，转身走回自己的班级。他在（1）班，尖子班，和（3）班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
　　那一天的风，和他的样子，牢牢刻进虞清梦十七岁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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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恋是一场只有观众、没有舞台的独角戏。从那天起，虞清梦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越过人群，寻找纪南枝的身影。

　　早读课的课间十分钟，是她最期待的时间。她会假装去走廊打水，或者去卫生间，只为经过（1）班门口，偷偷看一眼。纪南枝大多时候伏在桌上刷题，偶尔会抬起来，和身边的男生低声说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起来，像月亮。不是那种张扬热烈的笑，是安静又温柔的笑容。虞清梦会立刻移开视线，心脏砰砰地跳，仿佛自己藏了一个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密。

　　这个秘密轻得像一片落叶，却沉甸甸压在心底。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同桌秦芳姿发现她总望向走廊，手肘撞了撞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打趣：“又看呢？纪南枝啊，全年级好多女生都喜欢他。听说成绩常年年级前三，篮球打得也好，性格安静，不怎么和女生说话。”

　　虞清梦的耳尖瞬间泛红，假装低头翻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我只是看外面的树。”

　　借着看树的名义，我才敢偷偷看你一眼。

　　秦芳姿撇撇嘴，没有拆穿她。青春期的少女心事，一眼就能看穿，不过应了那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

　　虞清梦翻开笔记本，在书页最角落，用极细的笔，写下“纪南枝”三个字。写完，又用笔涂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不敢写得太清楚，害怕被别人看见，害怕自己的喜欢无所遁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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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清梦开始收集所有关于纪南枝的碎片。

　　周一升旗仪式，全校在操场集合。虞清梦站在队伍中间，隔着好几个班级，远远地找他。纪南枝站在尖子班队伍前排，脊背挺得笔直，风掀起他校服的衣角。他很少东张西望，目光落在前方升旗台。

　　虞清梦就那样静静望着，看着风穿过他的黑发。广播里国歌响起，所有人抬手敬礼。

　　虞清梦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用靠近，不用说话，只要远远看着，就足够。

　　体育课是另一个契机。

　　两个班的体育课刚好排在同一节。男生在球场打篮球，女生自由活动。

　　虞清梦拉着秦芳姿坐在看台台阶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目光锁定篮球场上奔跑的少年。纪南枝运球、起跳，篮球撞进篮筐，周围响起女生小声的欢呼。

　　汗水顺着他下颌滑落，滴落在塑胶跑道上。他抬手，用手腕擦了擦额角的汗。

　　虞清梦无数次在心里演练，走过去，把水递给他，说一句，纪南枝，喝点水。可是每一次，勇气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虞清梦觉得自己太平凡了。长相普通、成绩中游、安静内向，放在人群里转眼就会被淹没。而纪南枝是耀眼的，像悬在高空的月亮，明亮、遥远。

　　月亮不会低头留意草丛里一株不起眼的野草。

　　秦芳姿看着她手里那瓶迟迟没有送出去的水，叹了口气：“梦梦，想去就去啊，不然永远没机会。”

　　虞清梦摇摇头，低声说：“算了。他不会要的。”

　　她看见有别的女生抱着水去找场上的男生，有人成功递出去，也有人被礼貌拒绝。从始至终，纪南枝对待所有人都温和。

　　暗恋最折磨人的地方，是不断自我拉扯，虞清梦说，一边心存幻想，一边清醒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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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清梦开始努力学习。原本平平的成绩，一点点往上爬。她想，如果自己足够优秀，是不是就有资格站在离他更近一点的地方。

　　深夜的台灯亮到十一点，习题册写满密密麻麻的字迹。困的时候，她就拿出笔记本，悄悄写下那些不为人知的心事。

　　【9 月 17 日，晴】
　　今天打水遇见他了。
　　他站在饮水机旁接热水。我站在后面，不敢上前，等他走了才过去。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好闻。

　　【9 月 24 日，多云】
　　篮球赛后，他校服沾了灰尘。
　　他和朋友边走边聊，声音很好听。
　　我躲在树后面，等他们走远才出来。

　　【10 月 3 日，阴】
　　月考成绩出来了，我前进了二十名。
　　可是离他的名次，还差很远。
　　虞清梦，你还要再努力一点。

　　那些文字，全部都是写给纪南枝，却永远不会寄出的话。

　　虞清梦从始至终就没有打算过告白。她只是希望，能和他站在同一片高度，哪怕只是遥遥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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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纪南枝报名了一千米长跑。

　　比赛那天，操场上人声鼎沸。虞清梦早早守在跑道边，手里拿着纸巾和温水。

　　枪响，选手一齐冲出去。纪南枝起跑不算最快，保持在中间位置，一圈之后，慢慢加速。跑到第二圈后半段，他呼吸加重，额头上全是汗水。

　　虞清梦的心跟着他奔跑的节奏跳动，握紧拳头，无声地在心里喊加油。

　　冲线的那一刻，纪南枝拿到第二名。他停下脚步，弯腰喘气，身边的朋友围上去。几个女生上前递水，纪南枝笑着道谢，接过其中一瓶。

　　虞清梦捏着纸巾的手指泛白，停在原地，最终悄悄把东西收进书包。她默默转身离开，回到看台坐下。心里一点点发涩。

　　秦芳姿找到她，看见她安静地看着跑道，眼神落寞。

　　“怎么不去？刚刚机会很好。”

　　“没必要。” 虞清梦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他身边从来不缺送水的人。”

　　风扫过看台，卷起细碎尘土。

　　少年的欢呼，喧闹的人声，好像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热闹是所有人的，唯独不属于她。

　　她的喜欢，安静、隐秘，像埋在泥土里的种子，独自生根发芽，永远不会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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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运动会结束之后，气温慢慢降下来。香樟树叶一片片泛黄，风一吹，漫天飘落。

　　一次月考结束，年级排名贴在公告栏。下课的时候，很多学生挤在那里查看名次。

　　虞清梦挤在人群后面，目光第一时间找到最上方，纪南枝，第二名。然后往下翻，很久才看见自己的名字。进步了，但是依旧隔着不小的距离。

　　她站在公告栏前，出神。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次发挥还行。”

　　是他。
　　虞清梦浑身一僵，不敢回头。

　　“嗯，差一点第一。”是他朋友的声音。

　　两人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闲谈。

　　虞清梦屏住呼吸，耳朵仔细捕捉他们的对话。她不敢动，害怕一转身，和纪南枝对视。

　　纪南枝的朋友笑：“最近好多人问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虞清梦的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静静等待答案。

　　纪南枝安静几秒，回答：“没有。暂时不想考虑这些，先高考。”

　　听到这句话，虞清梦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一丝微弱的侥幸，也有更深的失落。

　　侥幸是，他心里现在没有别人；失落是，他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包括她。

　　他们说完话，脚步声渐渐走远。虞清梦缓缓转过身，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站在满墙名次前，久久没有挪动。

　　纪南枝的目标清晰，前路远大，青春的重心是试卷、排名和未来的大学。

　　情爱不在他的规划之内，可虞清梦控制不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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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习的课间，虞清梦偶尔会趴在走廊栏杆上吹风。（1）班的窗户就在斜对面，她能看见纪南枝坐在座位上，低头写题，教室里白色日光灯落在他身上。

　　她常常就那样，十几米的距离，静静看很久。

　　有一次，纪南枝忽然抬头，目光朝着走廊的方向望过来。

　　虞清梦猝不及防和他对视。

　　那一瞬，大脑一片空白。她慌忙转头，假装看楼下的梧桐树，脸颊滚烫，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自己，有没有察觉到，有一个女生，长久地在远处注视他。

　　过了很久，她才敢悄悄回头，发现纪南枝已经重新低头，继续写习题。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一瞥，转瞬就忘记。

　　也是，她只是无数路人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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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很快来了。气温骤降，开始飘冷雨，教室窗户蒙上一层白雾。

　　虞清梦喜欢在雾蒙蒙的玻璃上，用指尖写纪南枝的名字。写完，水雾消散，字迹跟着消失，不留痕迹。

　　就像她的喜欢，短暂出现，无声消失。

　　期末前的晚自习，学校允许自愿留下来复习。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虞清梦写完一套卷子，起身去茶水间接热水。

　　茶水间只有纪南枝一个人。

　　狭小的空间，热水壶咕嘟作响，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虞清梦脚步顿在门口，进退两难。想退出去，又觉得突兀。她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尽量压低存在感。

　　她站在另一侧接水，水流哗哗响。

　　“你是（3）班的？”纪南枝忽然开口。

　　虞清梦手一抖，热水溅到指尖，手指和耳朵都在发烫。她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小声应答：“嗯，是的。”

　　“上次搬书，摔倒的那个。” 纪南枝记得她。

　　他……居然记得我吗？

　　虞清梦的心跳疯狂加速，点头：“嗯，好巧。”

　　“最近成绩进步很大，公告栏看见你的名字了。加油啊，虞清梦同学。”

　　虞清梦幻想过无数次他叫自己名字的场景，没想到会在这样平凡的日子里。原来，他竟然留意过她的名字。

　　今天是平凡的一天，但是又因为他而不再普通，那一天，虞清梦记了很久很久，甚至可以说是记了一辈子。

　　“谢谢。”水接满，她不敢久留，拧紧水杯盖子，低声说了再见，快步走出茶水间。

　　回到教室，她趴在桌上，捂着发烫的脸。仅仅几十秒的对话，足够她反复回味无数个夜晚。

　　那一夜，她在笔记本写下长长的一段话。

　　【12 月 16 日，冬雨】
　　我和他说话了。
　　他记得我，还夸我成绩进步。
　　原来被他记住，是这样的感觉。
　　像寒冬里，拿到一小片暖阳。
　　可是我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我害怕说多了，这份印象，就会消失。
　　我不贪心，能这样，已经很好。

　　她开始期待每一次偶然的相遇。食堂排队，校门口，图书馆。只要远远看见纪南枝，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变好。

　　她调整去食堂的时间，尽量和（1）班下课时间重合，只为排在相隔几个人的队伍里，悄悄看他的背影。纪南枝吃饭很快，安静地低头，很少说话。

　　她观察他所有微小的习惯。虞清梦知道他喜欢喝不加糖的热豆浆，不吃香菜，做题的时候会轻轻转笔，思考的时候会蹙眉……

　　这些小事被虞清梦一件一件藏在心底——那是她藏在心里的一颗颗小小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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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来临，学校放了假。

　　虞清梦的世界，一下子失去了可以看见纪南枝的窗口。

　　不能去走廊，不能去操场，不能在公告栏遇见他。只剩下手机。她没有纪南枝的微信，没有他的 QQ。她甚至不知道，该通过什么方式联系他。

　　只能偶尔刷学校的校园论坛。论坛里有人发运动会照片，其中一张，是纪南枝跑完步的照片。虞清梦保存了那张照片，存在手机相册深处，设置隐藏。

　　整个寒假，她依旧坚持刷题。偶尔发呆，脑子里全是纪南枝。

　　她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信里没有告白，但居然写满了整整三页信纸，字迹工整细腻。

　　写完之后，虞清梦反复读了很多遍，最后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的盒子里。

　　她不会寄出，这封信，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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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结束，开春返校。树枝冒出嫩绿新芽，空气温润。

　　高二下学期，学习压力越来越重，所有人都在为高三提前准备。班里讨论最多的，是目标大学。

　　秦芳姿趴在桌上，问虞清梦：“梦梦，你想考哪个大学？”

　　虞清梦想了想，轻声说：“A 大。”

　　A 大是省内最好的重点大学，也是纪南枝的目标。秦芳姿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叹气，没有多说。

　　这条路很难。以虞清梦现在的成绩，想考上 A 大，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努力。

　　虞清梦知道很难，可她想试一试。如果能够考上 A 大，她就能和纪南枝去往同一座城市，同一所校园。哪怕不在同一个专业，至少可以继续看见他。

　　这个念头，支撑她熬过无数疲惫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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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的校园开满玉兰花。白色花朵沉甸甸挂在枝头，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

　　一次模考之后，年级组织讲座，两个班级一起在阶梯教室听课。座位自由选择。虞清梦进门，一眼看见纪南枝坐在中间位置。
　　她心跳慌乱，选了斜后方几排的位置坐下，刚好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讲座很长，台上老师讲高考规划。虞清梦大部分时间没有听内容，目光落在前面那个少年身上。

　　她在幻想，如果高考结束，如果两个人都考上 A 大，以后会不会有故事。

　　幻想是暗恋最好的糖，也是最锋利的刀。

　　讲座中途休息，纪南枝回头，视线扫过后排，无意间对上虞清梦的眼睛。他一顿，礼貌性地点头示意。

　　虞清梦慌忙低下头，盯着笔记本。

　　讲座结束，人群散场。纪南枝和朋友走在前面。虞清梦跟在后面，踩着地上玉兰花瓣慢慢走。

　　花瓣被鞋底碾碎，留下淡淡的清香。

　　秦芳姿陪在她身边：“你看，你离他越来越近了。说不定高考之后，可以告诉他。”

　　虞清梦轻轻摇头：“不要。万一，连现在这点平静都没有了怎么办。”

　　她害怕告白之后，得到拒绝。

　　那样，以后再遇见，只剩下尴尬。连远远看着他的资格，都会失去。

　　她宁愿一直这样，安静地喜欢，不去打扰。

　　我只偷看他一眼，一眼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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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页一页翻过，习题册越堆越高，试卷铺满课桌。转眼进入盛夏，高二结束，即将升入高三。

　　期末考，虞清梦拼尽全力。成绩出来，名次再一次提升，距离 A 大的分数线，还差一小截，但是已经有希望。

　　她拿着成绩单，站在公告栏，看见纪南枝依旧稳居前列。

　　暑假补课开始，整个校园弥漫紧绷的气息。高三的倒计时牌，立在教学楼大厅。窗外蝉鸣日夜不休，吵得人心慌。

　　虞清梦和纪南枝依旧保持着陌生人之上，朋友之下的关系。偶尔遇见，会点头问好，仅此而已。

　　有一次，图书馆，虞清梦找参考书，在书架转角，撞上纪南枝。他怀里抱着厚厚的教辅。

　　“找资料？” 纪南枝开口。

　　“嗯，找数学真题。” 虞清梦小声回答。

　　“这一套比较难，你如果基础薄弱，可以先做另一本。”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书架上的书。

　　虞清梦顺着他手指看去，低声道谢。

　　简单的几句交流，足够她开心很久。

　　她觉得，他们之间，好像多了一点点微弱的联结。

　　她甚至偷偷抱有期待，或许纪南枝，也记得她，或许，他对自己，有一点点不一样。

　　纪南枝，我们现在，算朋友吗？

　　暗恋的人嘛，总是擅长捕捉所有微小的善意，然后无限放大，编织一场美好的梦。

　　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只是一场清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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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三开学，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时间变得飞快。

　　秋天再次到来，虞清梦的日记本写满大半，里面全是关于纪南枝。

　　月考之后，年级组织家长会。虞清梦的妈妈来学校。家长会结束，她和妈妈走出教学楼，远远看见纪南枝和他的母亲站在花坛边说话。

　　妈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口问：“那男生成绩很好吧？”

　　“嗯，年级前列。”

　　“你多向人家学学，好好努力，争取考上 A 大。”

　　“我知道。”

　　她看着纪南枝，心里默默想，我会努力，和你去往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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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三冬天，一场大雪落下，校园覆盖一层纯白。早读前，很多学生在操场玩雪。虞清梦站在走廊，看见纪南枝和同学在楼下堆雪。雪花落在他肩头。

　　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起。

　　高考前三个月，模拟考试一场接着一场。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虞清梦偶尔会失眠，深夜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试卷，还有纪南枝。

　　她开始隐隐不安。

　　时间越来越少，如果高考失利，她所有的念想都会落空。

　　模考一次失利，成绩下滑。那天傍晚，虞清梦独自坐在操场看台，情绪低落。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脚步声响起，有人走上台阶。仅仅靠脚步声，虞清梦就知道，是他。

　　虞清梦慌忙抹掉眼角的湿润，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

　　纪南枝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停下，问：“这次模考，没发挥好？”

　　“嗯。”

　　“别太紧张，一次成绩不算什么，稳住心态就好。”虞清梦抬头看他，夕阳落在他脸上。

　　她心里有无数话涌上来，想要告诉他，我一直在追着你的脚步，我喜欢你很久了。话堵在喉咙，虞清梦最终只说出一句：“谢谢你。”

　　短暂沉默，纪南枝看了一眼手表：“我回教室刷题了。加油啊，虞清梦同学。”

　　说完，他转身离开。

　　虞清梦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泪终于落下来。

　　纪南枝，你对谁都这样温和。

　　那一刻，虞清梦第一次清醒意识到，她所有的幻想，都是自己虚构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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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高考只剩几十天，校园里气氛压抑，每个人都埋头刷题，大家互相写同学录，很快掀起了一阵浪潮。

　　秦芳姿拿着本子到处找人写，劝虞清梦：“你找纪南枝写一张吧，留个纪念。”

　　虞清梦犹豫了很久。她想去，又胆怯。

　　最后，她鼓起勇气，拿着干净的同学录，在课间走到（1）班门口。

　　她站在门口，看见纪南枝坐在座位上刷题。纪南枝抬起头，看见她，起身走出来。

　　“可以麻烦你，帮我写同学录吗？” 虞清梦把本子递过去，指尖微微发抖。

　　纪南枝接过，翻开，拿出笔。他低头思索片刻，写下一行字。

　　【愿前路坦荡，愿得偿所愿。虞清梦同学，高考加油，前程似锦。纪南枝】

　　他的字迹清隽好看。写完，纪南枝把本子还给她，笑：“祝你高考顺利。”

　　“谢谢你。” 虞清梦接过本子，紧紧抱在怀里。

　　看着那行字，心里酸涩。前路坦荡，得偿所愿。

　　他祝福她，仅仅是同学之间，礼貌的祝福，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这是纪南枝留给她，唯一的文字。

　　虞清梦也留了一份同学录给纪南枝，纪南枝没有拒绝，反而小心翼翼收进本子里。

　　虞清梦写给纪南枝的同学录上，只有一个“您”字，纪南枝摸不着头脑，只有虞清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的心上，有个你。

　　我遗憾你不知道，又庆幸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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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前最后一周，学校停课，自由复习，校园里安静了很多。

　　虞清梦无数次在走廊遇见纪南枝，依旧只是点头问好。她无数次想要把那封信交给他。

　　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放弃。

　　高考如期而至。

　　三天考的试，一场比一场难捱。走出考场那天，阳光耀眼，漫天都是解放的欢呼。
　　考完最后一门，学生涌出考场。

　　虞清梦在人群里看见纪南枝，他和朋友笑着说话，一身轻松。

　　所有试卷、习题、压力，全部落幕，也包括她的暗恋。

　　秦芳姿拉着虞清梦，激动地说：“机会来了！现在可以告白了！”

　　虞清梦攥紧口袋里那封写了很久的信，心跳剧烈。

　　她穿过喧闹人群，慢慢走向纪南枝。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风卷起路边纸屑，蝉鸣喧闹，虞清梦走到纪南枝面前。

　　短短几步，她走了三年。

　　纪南枝看见她，停下和朋友的交谈，看向她：“考完了？”

　　“嗯。” 虞清梦的指尖捏着信封，“我有东西想给你。”

　　她刚准备拿出信封，纪南枝身边的女生走过来，笑着挽住他的胳膊，虞清梦的动作僵住。

　　那个女生眉眼明亮，也是尖子班的，她看向纪南枝，轻声说：“纪南枝，走吧，大家约好聚餐。”

　　纪南枝侧过头，看向女生，眼神柔和，和往日的清冷完全不同。他应一声：“好。”随后温柔地揉了揉女生的脑袋。
　　然后，他看向虞清梦：“虞清梦同学，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了。有事下次再说？”

　　他们之间，纪南枝总是先走一步的那一个。

　　虞清梦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十分般配。

　　原来，纪南枝，你不是没有喜欢的人。

　　只是当初在公告栏，被问到的时候，还没有到时候。

　　原来，你的温和，你的善意，你的安慰，也仅仅是教养。

　　她长达两年的暗恋，无数个熬夜刷题的夜晚，无数次偷偷凝望，日记本里密密麻麻的心事，藏在抽屉未曾寄出的信，全部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这场漫长盛大的喜欢，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投入。

　　虞清梦站在原地，周围的欢呼喧闹，全部远去。世界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蝉鸣。

　　她慢慢松开手，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叫住他。

　　不必了。
　　不必告白。
　　不必追问。
　　我只偷看他一眼——最后偷看他一眼。

　　秦芳姿跑到她身边，顺着她目光看去，抱住她的肩膀：“梦梦……”

　　虞清梦摇摇头，扯出一个故作坚强的笑容，眼泪无声滚落。

　　“没事。本来，我也没有打算给他。”

　　她把那封写满心事的信，慢慢撕碎。碎片一片片落在地面，被风卷走，散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

　　就像她两年的青春心事，随风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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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虞清梦查到分数。差了十几分，没有考上 A 大。纪南枝考上了 A 大，和那个女生一起。

　　这大概就是命运使然。

　　虞清梦最后填报了另一座城市的大学，和 A 大相隔很远。

　　纪南枝，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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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业聚会，很多同学参加。纪南枝来了，和女朋友坐在一起。席间谈笑风生。虞清梦坐在角落，安静吃饭，很少说话。

　　有人起哄，让纪南枝和女朋友敬酒，全场哄笑。虞清梦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饮料，抿了一口。

　　啧，真苦。

　　聚会中途，她悄悄离开，独自走在夜晚的街道。

　　回到家，她打开那个藏着日记本的盒子。一页一页翻看，那些卑微的少女心事，全部停留在十七岁和十八岁的夏天。

　　她合上本子，把日记本锁回盒子，收进衣柜最深处，不再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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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淡蓝色的信封。

　　虞清梦收好，收拾行李，准备去往陌生城市。

　　开学前，她回高中母校一趟。校园空荡荡，暑假没有学生。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她走过走廊，走过（1）班和（3）班教室，走过篮球场，走过看台，走过茶水间。

　　所有曾经偷偷注视纪南枝的地方，一切景物都没变，只是少年不在。

　　她站在玉兰树下，花瓣落在肩头。

　　她想起高二那个春天，在这里远远看他的模样。想起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自我鼓舞，每一次偷偷的欢喜和落寞。

　　纪南枝很好，没有错，他只是不喜欢她。

　　可是，纪南枝，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
　　为什么你喜欢的那个人，不能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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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虞清梦去往外地读大学。

　　新的城市，新的校园，新的同学，日子慢慢往前走。

　　她很少再想起纪南枝。偶尔刷到朋友圈，看见纪南枝和女朋友在 A 大校园的合照，两人并肩站在梧桐道，笑容明亮，她也只是静静划过去，内心不再掀起波澜。

　　时间慢慢冲淡那些浓烈的悲伤，留下淡淡的怅然。

　　几年之后，一次偶然，同学群组织聚会。虞清梦犹豫很久，最终还是去了。

　　再次看见纪南枝。他褪去少年青涩，变得成熟，身边依旧是当年那个女生。

　　席间闲聊，纪南枝看见虞清梦，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虞清梦。高考之后就很少见到了。”

　　“好久不见。”简单寒暄，几句普通问候，像很久未见的老同学，也只是老同学。

　　纪南枝永远不会知道，眼前这个平静的女生，曾经在十七岁，用整整三年的青春，热烈地喜欢过他。

　　散场告别，大家各自离开，纪南枝和女朋友并肩走远。

　　虞清梦站在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从偷偷看他一眼，到光明正大看他一眼，虞清梦用了很多很多年，在这一刻她终于知道——
　　纪南枝，你也只是我的大梦一场罢了。

　　_

　　请柬是同学群里转发的电子版本，没有单独寄给她。

　　虞清梦本来打算忽略，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开。照片上纪南枝穿着西装，身形挺拔，多了几分稳重。他身边站着新娘，正是当年高考结束，挽住他胳膊的那个女生。

　　婚礼地点在纪南枝家乡的酒店。老同学在群里吆喝，能来的都聚一聚，好多高中同学都会到场。秦芳姿私下给虞清梦发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虞清梦盯着屏幕安静很久，最后回了一句：好。

　　她没有别的想法，不是想搅局，只是想给十七岁那个困在暗恋里、无数次望着走廊尽头少年的虞清梦，好好画上句号。

　　婚礼当天天气很好，春日，风温温柔柔。路边的树抽出新枝，像很多年前校园里的玉兰。

　　虞清梦挑了一身浅米色的连衣裙，素净，不抢眼。她提前一点到场，签到台摆放着喜糖，印着两人名字。

　　签到的同学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她写下自己名字，递过份子钱，然后接过一小盒喜糖，指尖蹭过烫金的字体。

　　宴会厅宽敞，宾客陆续落座。秦芳姿在后排找好了位置，朝她招手。虞清梦走过去坐下，目光不自觉扫过前方主舞台。

　　很快仪式开始。灯光柔缓落下，纪南枝站在台上等候。

　　当新娘挽着父亲的手缓缓走来时，他望向她，眼底的爱意直白滚烫，是虞清梦从前无数次幻想，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的眼神。

　　司仪的声音，轻柔的背景音乐，台下此起彼伏的掌声。

　　虞清梦安静坐着，认认真真看完整场仪式。

　　交换戒指，许下誓言，拥抱亲吻。虞清梦笑着擦去眼泪。

　　纪南枝，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我的男孩。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