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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0度25分钟   周三下 ...

  •   周三下楼喝白水,如今已经是第六回。

      他来,她倒水;他坐角落,她忙她的;他到点走人,她收拾杯子。两个人一整个下午说不上五句话,像这店里多了件会自己续水的家具。

      她甚至跟陈默打过包票,说这事儿撑不过一个月。男人嘛,新鲜劲儿一过,谁还特意下楼喝一杯没滋没味的白水。

      陈默当时正给一炉可颂刷蛋液,听完,没抬头,只说了句:"姐,你这话说了三回了。"

      "哪三回?"

      "头一回,第二个周三。"他把刷子放下,"第二回,第三个周三。今天,"他抬眼看了看角落那个位置,"第三回。"

      陆晚菘被他噎了一下,伸手去擦吧台,擦得比平时用力。

      她不承认自己在数。她一个开店的,每天要记的事那么多,几点进的面粉、哪桌客人对芝士过敏、这个月水电走了多少个字,她哪有闲心去记一个房东来了几回。

      可她手底下擦吧台的路线,不知不觉已经绕开了角落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她现在收得最晚。别的桌客人一走她就过去收拾,唯独角落,她总要等他起身、推门、风铃响过了,才慢慢走过去,把那只杯子收了。

      杯子有时候是空的,有时候还剩小半杯,水温温的。她拿起来的时候,会顺手把杯垫摆正。

      她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大概是职业习惯。

      ————————————————————————

      变故出在一块巴斯克上。

      巴斯克是她店里的招牌。烧焦的表面,流心的内里,烤好了端上桌,勺子一压,中间那块芝士慢悠悠地淌下来,是这店的招牌,也是她的心病。

      她烤得好的时候是真好。可她这个人一忙起来就忘事,烤箱里那盘东西最容易被她抛到脑后。午市一忙,前厅后厨地转,等她闻见味儿,十回里有三回,已经晚了。

      那天就是。

      周中进了一批新到的奶油芝士,她想试炉,下午店里不忙,调了面糊,倒进模具,送进烤箱,定了时。

      定完她就被前台叫走了。小满那会儿还不熟练,遇上一桌难缠的客人,非要把已经上桌的菜退了重做,她去前厅处理,一来二去又接了个订位电话,等她终于闻见那股焦糖味里混进一丝焦苦,心里咯噔一下。

      她冲进后厨,烤箱里已经在冒烟了。

      她戴着手套把烤盘拽出来,往台面上一搁。那块巴斯克表面一片深黑,边缘焦得发脆,她拿勺子敲了敲,壳子硬邦邦,可她知道,里头多半还是流的。

      黑的是脸,流的是心。跟她这人有点像。

      陈默从备料台那边探过头,看了一眼,极其客观地评价:"这炉,碳含量偏高。"

      "……我知道。"

      "还能吃吗?"

      "你吃?"

      陈默把头缩回去了。

      陆晚菘对着那盘黑乎乎的东西,又好气又好笑。她掏出手机,对着烤盘拍了一张,照片里那块巴斯克冒着一缕细烟,视死如归。

      她配了一行字发朋友圈:

      "今日,毁灭一个巴斯克。220度,15分钟。它死得很壮烈。"

      发完,她把手机往吧台上一扣,去找家伙收拾这块"炭"。糊的边角掰下来她自己尝了一口,苦的,吐了。中间没糊的地方挖了一勺,倒还能吃,她装进小碗,没舍得全扔——开店的人,看不得糟蹋粮食。

      那块焦黑的残骸,最后被她倒扣进了垃圾桶。她拍拍手,心想,明天重新来过。

      ————————————————————

      她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朋友圈嘛,发出去,朋友们点几个赞,留几句"厨房杀手""哈哈哈哈",第二天谁还记得。

      评论区确实是这么个走向。林一帆头一个冒头,说她"这双手就不该碰烤箱,建议去做沙拉,不用开火"。还有几个熟客排队发"哈哈哈",配一串蜡烛表情,说是给巴斯克守灵。

      她一边回评论一边乐。

      忙到晚市散了,打烊,店里安静下来。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坐到吧台后面,就着窗外的路灯慢慢喝。这是她一天里最松快的半个钟头,脚架在吧台底下的横杠上,什么都不想。

      手机震了。

      她以为又是林一帆。拿起来一看,是私聊。

      沈屹。

      她盯着屏幕顶上那个名字,愣了一下。他们俩的对话框,上一条还停在上个月一号他那两个字:收到。

      他发来的不是寒暄。

      "210度,25分钟。"

      陆晚菘端着酒杯,没动。

      她看着这五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210度,25分钟,这是巴斯克的烤法。她烤糊那块是220度15分钟——温度高了,时间短了,表面焦了,内里没熟。

      他这是在教她烤蛋糕?

      半夜十一点,一个一年到头跟她说不上十句话的房东,私信给她报了一组烤箱的温度和时间。

      她没急着回,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怎么知道她烤糊了?——废话,她发了朋友圈。可他怎么连她烤箱多少度、烤了多久都知道?她回想配文,不过几句自嘲,半个温度没提;再看那张照片,黑乎乎一块蛋糕占了大半,她横竖看不出温度是从哪儿漏出去的。

      温度从哪儿看出来的,她一时没想通。能确定的是,他看了她的朋友圈,看见她烤糊了,半夜特意来告诉她,正确的应该是210度25分钟。

      一个大男人,半夜不睡觉,研究她烤糊的蛋糕。

      她确实觉得莫名其妙,可她嘴角那点弧度,自己没察觉。

      她想回点什么。打"谢谢"太客气,客气反而生分;打"你怎么知道我烤箱多少度",话一出口像在试探,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意;她又想发表情包,翻了半天,那些小猫小狗的图此刻看着都不太对劲。

      删了打,打了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你怎么知道我烤箱多少度?"

      他回得很快,像一直拿着手机在等。

      "你朋友圈照片里,"他说,"烤箱显示屏拍进去了。"

      陆晚菘愣了愣。她点开自己下午发的那张照片放大,照片角落,烤箱的电子显示屏确实亮着,那行数字清清楚楚。她拍照的时候压根没注意。

      所以他不光看了她的朋友圈,还把照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看清了她烤箱上的温度。

      她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被冒犯,也不是厌烦,倒像是……她随手丢出去的一块石头,本来以为沉底了,结果有人悄悄下水,把它捞起来,擦干净,还看了看上面刻了什么。

      她把照片关了,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带着惯常那点刺:

      "你是不是有病?"

      她以为他会辩解。正常人到这一步都得找个台阶,说"我顺手看到的""我刚好也烤过",把这事儿轻轻揭过去。她连他会怎么回都替他想好了。

      结果他回了一个字。

      "嗯。"

      一个嗯。没有辩解,没有台阶,干脆利落地认了。

      陆晚菘看着那个字,准备好的下半句全堵在嗓子里,跟三年前签合同那天他指着"物业费你出"那行字时一模一样。

      她发现她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不接招,不还嘴,你一拳打过去,他"嗯"一声,像打在一团棉花上,棉花还挺有礼貌。

      她没再回,端起酒杯把剩下那点威士忌一口喝了,酒有点辣,从舌头一直暖到胃里。她把手机倒扣在吧台上,扣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上楼之前,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下。阁楼上那扇小窗黑着,再往上,三楼的灯亮着,透过楼梯间的窗,能看见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她不知道他在上面干什么,也没上去问。她踩着梯子回了阁楼,躺到床上,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晃在天花板上。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浮出那五个字。

      210度,25分钟。

      她想,明天试试。

      ——————————————————————

      第二天她没试,午市太忙。第三天调了面糊,临了又被一桌临时来的朋友占住,面糊放进冰箱,搁到第四天才想起来。

      第四天下午,店里难得清净。

      她把面糊取出来倒进模具,这回没急着送进烤箱。她站在烤箱前,手指悬在温度旋钮上,顿了一下,然后把温度调到了210,定时25分钟。

      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她陆晚菘,美院毕业,在广告公司跟无数个甲方据理力争过,提案被毙了能当场把道理一条条讲回去,从来是个不肯轻易听人劝的。结果一个房东半夜发来五个字,她嘴上怼着"你是不是有病",手却诚实地把温度往下调了十度,时间加了十分钟。

      她跟自己解释,这叫虚心求教。做菜嘛,能者为师,跟他是谁没关系。

      成年人的心思都这样,嘴上能给你摆出十条道理,条条冠冕堂皇;真正的那点意思,永远藏在他没说出口的第十一条里。

      烤箱开始升温。她搬了把凳子坐在后厨门口等,顺手拿过一摞餐巾纸折着,折了两张,发现自己折得心不在焉,眼睛老往烤箱上瞟。

      定时器还没响,前台门帘一动,陈默进来拿东西。他看了一眼烤箱,又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的她,脚步顿了顿。

      "姐。"他说。

      "嗯?"

      "你今天,"陈默语气平平的,"已经看了烤箱八回了。"

      "我看火。"

      "烤箱自己会烤。"

      "……我乐意看。"

      陈默没拆穿她,从架子上拿了东西走到门口,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210度,25分钟,是吧。"

      陆晚菘抬头,警觉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陈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一点近乎于笑的东西,一闪而过。

      "昨晚我倒垃圾,"他说,"听见你在楼上跟谁发语音来着。"

      "我没发语音。"

      "嗯。"陈默说,"那就是我听错了。"

      他掀帘子出去了。

      陆晚菘坐在凳子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昨晚根本没发过语音,她和沈屹全程打字。陈默什么都没听见,他就是看见了,看见她今天反常地守着烤箱,看见她把温度调成了那个房东说的数。

      她张了张嘴想追出去说点什么,最后又闭上了。跟一个二十三岁、话少得像挤牙膏、但每句都踩在点上的小孩解释,她解释不清。她总不能说,我就是试一下,试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他还是房东,我还是租客,这五个字什么都不代表。

      可她坐在那儿,听着烤箱里传来的细微声响,闻着空气里慢慢浮起的奶油和芝士受热后的甜香,忽然觉得,这五个字好像已经代表了点什么。

      定时器叮地响了。

      她戴上手套把烤盘端出来。这一回,表面是均匀的焦褐色,不黑,带着一层漂亮的琥珀光。她把盘子轻轻晃了晃,中间那块芝士跟着微微颤动,是熟了的那种颤,不是没熟的稀。

      她拿勺子在边上压了一下,没有黑壳子,勺子陷进去,内里细腻绵密。

      成了。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这块巴斯克,看了两秒,掏出手机对着烤盘拍了一张。照片里那块蛋糕安安稳稳,色泽正好,跟三天前那块视死如归的炭,判若两糕。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发朋友圈?她想了想,没发。

      她翻到一个人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没有配文。

      发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她烤成了一块巴斯克,第一反应不是发朋友圈昭告天下,是拍给那个教她温度的人看。

      她想撤回,刚发出去能撤回,手指悬在那条消息上,犹豫了两秒,到底没按。

      她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后厨的窗对着楼里的小天井,午后的光斜进来,照在那块刚出炉的巴斯克上,热气一点点升起来,在光里散成很细很细的雾。

      手机震了。

      那个人回得很简单,没有夸她,也没有惊讶,像他早就知道她会调成这个温度,早就知道她会把照片发过来。

      "嗯。"他说。

      "明天周三。"

      陆晚菘看着这两行字。

      明天周三,她当然知道。她在这条街开了三年店,周几还能不知道。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意思就不太一样了。

      她想起他每次进门径直走向角落,想起那杯永远温着的白水,想起他半夜放大她的照片,看清烤箱上那行数字。

      她慢慢打字。

      "三点半?"

      "嗯。"他回。

      她又打:

      "还是白水?"

      那头停了一下。

      "当然。"

      陆晚菘把手机放下了。她站在灶台前,伸手从那块刚出炉的巴斯克边上掰了小小的一角放进嘴里。

      烫,她嘶了一声,没吐,慢慢嚼。

      这一回不苦。芝士在舌尖上化开,甜,香,还有一点点表面焦糖化之后的微苦,刚刚好。

      她嚼着蛋糕,看着窗外天井里那一小片天,忽然觉得,明天好像有点值得等了。

      而那块巴斯克,她切了一块最规整的,装进盒子里,没贴价签。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块是打算留给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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